這不是王曉妮嗎。
    王曉妮走過來，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尋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清脆的聲音響起：“江尋！”​
    江尋正蹲在地上，專注地擺弄著爐子零件，聽見聲音，猛地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小雅叫我來的呀。”女生笑著走過去，蹲在江尋旁邊，裙擺落在草地上，沾了一點草屑也不在意，“你們在弄爐子嗎？看著好麻煩，我幫你吧。”​
    “不用，我們自己來就行。”江尋說著，繼續擺弄零件，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
    王曉妮沒起身，依舊蹲在旁邊，伸出手，想幫忙遞零件，卻不知道該拿哪個，看了看鐵架子，又看了看散落的零件，最後隻能把手縮回去，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蹲在旁邊，目光一直落在江尋身上，眼底滿是溫柔和歡喜。​
    江尋沒理她，依舊專注地弄著爐子，眉頭微微蹙著，神情認真。​
    沈默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看著那個女生蹲在江尋旁邊，看著她的白裙子落在草地上，看著她的長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看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歡喜，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格格不入地站在這熱鬧的場景裏。​
    折騰了十幾分鍾，爐子終於支好了。
    周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行了行了，可算弄好了！來來來，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一把拉過沈默，“這是沈默，尋哥的同桌，學習特別好！”​
    王曉妮轉過頭，看向沈默，眼睛亮了一下，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你就是沈默啊？我早就聽說過你了！”​
    沈默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班女生老提起你，”王曉妮笑著說，眉眼彎彎，語氣真誠，“說你學習特別好，而且長得也很帥，不愛說話，特別高冷。”​
    沈默徹底愣住了，眼底滿是錯愕。
    他從來沒被人這樣評價過，學習好他是知道的，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可長得帥？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還有點磨損的校服，又看了看對麵穿著幹淨白裙子、明媚漂亮的王曉妮，臉頰微微發燙，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低聲說了句：“是嗎。”​
    王曉妮還想說什麼，想問問他平時喜歡什麼，江尋卻在旁邊開口了，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你別惦記了，他太窮，不適合你。”​
    沈默的手猛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江尋。
    尋卻沒看他，依舊看著王曉妮，臉上是那種半笑不笑的表情，看不出情緒。那一刻，沈默心裏的酸澀忽然變得濃烈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知道江尋說的是事實，可被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會覺得難堪，覺得自卑。​
    王曉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裏帶著一絲調侃：“你吃醋了？”​
    江尋皺起眉頭，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什麼？”​
    “我說，你吃醋了。”王曉妮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卻故意讓旁邊的沈默也能聽見，“你以為我要追他，所以你不高興了，故意說他壞話。”​
    江尋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隻能皺著眉，別過臉，繼續擺弄爐子。​
    王曉妮看著他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又湊近了一點，聲音更輕了：“你放心，我喜歡的是誰，你不知道嗎？”​
    沈默站在旁邊，他悄悄把目光移開，看向遠處的河，河水依舊在太陽底下閃著光，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生疼，連風都變得燥熱起來。​
    “行了行了，別聊了！”周天連忙打圓場，拍了拍爐子，“開烤開烤！我都餓壞了，肉串再不吃就不新鮮了！”​
    幾個人紛紛圍到爐子旁邊，周天把炭火點燃，火苗“噼啪”地跳動著，冒出淡淡的青煙。​
    沈默走過去，伸手拿起一把肉串，語氣平淡：“我來烤。”​
    江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擔憂：“你會嗎？烤不好會糊的。”​
    沈默沒回答，隻是把肉串輕輕放在爐子上，炭火的溫度瞬間傳來，肉串表麵很快泛起油光，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其實不會烤，從來沒烤過，但他不想站在旁邊，不想看著江尋和王曉妮湊在一起，不想再聽到那些讓他難堪的話。站在這裏，忙著翻肉串，至少可以讓他暫時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暫時忘記自己的窘迫和自卑。​
    油煙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點疼，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指尖拿著烤簽，一下一下地翻著肉串，動作機械而認真，像在菜市場卸貨時那樣，專注而沉默。​
    旁邊傳來陣陣笑聲，他側過頭，看見周天和小雅坐在草地上，靠著柳樹，周天拿著一串烤好的肉串，小心翼翼地喂到小雅嘴邊，小雅笑著咬了一口，又拿起一串喂給周天，兩人笑得眉眼彎彎，滿是甜蜜。​
    另一邊的草地上，王曉妮又黏到了江尋旁邊，手裏拿著一瓶飲料，遞給江尋，不知道在跟他說什麼，時不時地發出清脆的笑聲，眉眼間滿是歡喜。
    江尋不怎麼說話，偶爾接過飲料喝一口，偶爾應一聲，臉上依舊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表情，卻沒有再趕她走。
    ​
    沈默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翻著肉串，指尖有些發僵。
    不知道是炭火太燙，還是心裏太悶，他的臉頰微微發燙，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肉串翻著翻著，不小心烤糊了一小塊，黑色的焦痕格外明顯。他皺了皺眉，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糊的地方撕掉，繼續翻烤，動作依舊機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腦子裏亂糟糟的，像有一團麻，理不清。
    隻是覺得，今天的太陽，格外晃眼，晃得他眼睛疼；今天的風，格外燥熱，吹得他心裏發悶；連空氣中的烤肉香氣，都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潤和烤肉的香氣，還有遠處傳來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卻怎麼也驅散不了他心底的酸澀和疏離。​
    沈默蹲在烤架旁，指尖夾著一根細竹簽，慢悠悠地翻動著串好的肉串和蔬菜。
    烤架下的紅炭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苗時不時舔舐著串兒，油脂滴落在炭上，“滋啦”一聲，騰起一小縷帶著香氣的白煙，飄到鼻尖，勾得人胃裏發暖。
    沈默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安靜地守著這一爐煙火。
    “我來幫你。”江尋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他手裏還攥著兩串剛串好的雞翅，快步走過來，額前的碎發被晚風拂動，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利落。
    他自然地接過沈默手裏的油刷，指尖不經意擦過沈默的手背，溫溫的觸感一閃而逝，沈默微微一頓，抬眼衝他笑了笑，把夾子遞了過去：“小心點，炭有點燙。”
    沒一會兒，王曉妮也蹦蹦跳跳地跟了過來。
    她的連衣裙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指甲修剪得精致，一看就是在家被捧在手心裏的小公主，別說燒烤，就連灶台都很少碰。
    她蹲在炭盆邊，好奇地盯著跳動的火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眼神裏滿是新奇，卻又帶著幾分手足無措，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火好像有點旺，會不會烤焦啊？”她小聲嘀咕著，目光在旁邊的瓶子上掃過，看見一個半透明的塑料瓶，裏麵裝著淡黃色的液體，便下意識地拿了起來，想著澆點東西壓一壓火星。
    她沒仔細看瓶子上的字跡，也沒聞味道，隻覺得瓶子輕飄飄的，抬手一傾斜，金黃的液體便嘩啦啦地澆在了滾燙的炭火上。
    一瞬間，火焰轟地一下衝天而起，橘紅色的火舌卷著熱浪，猛地撲向旁邊的沈默。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灼熱，連晚風都帶著一股焦熱的氣息。
    沈默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擋在了江尋和王曉妮身前，掌心直接迎上了竄起的火苗。
    “嘶——”
    灼熱的痛感瞬間從手背炸開，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紮，皮膚瞬間變得通紅，甚至能看到一點點泛紅的水泡雛形。
    沈默的眉頭猛地蹙起，臉色微微發白，指尖控製不住地蜷縮了一下，卻還是強忍著沒再發出一點聲音。
    “王曉妮！你**幹什麼！”江尋大吼一聲。
    他一把拉過沈默，目光死死盯著他發紅的手背，又轉頭看向王曉妮，眼神裏的火氣幾乎要溢出來，“那是油！不是水！你怎麼不看清楚就倒？”
    王曉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大顆大顆地砸在裙擺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看著沈默發紅的手背，又看著江尋生氣的眼神，滿心的慌亂和愧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咬著嘴唇，轉身捂著嘴，哭著跑遠了，裙擺的影子在暮色裏越拉越長，顯得格外單薄。
    “沒事。”沈默抽回手，強忍著指尖的灼痛，輕輕擺了擺，語氣依舊溫和，試圖安撫他的情緒，“小燙傷而已，拿涼水衝一下就好了。”
    江尋眉頭擰得死緊，臉色依舊難看，語氣裏滿是心疼和無奈：“都起泡了還說沒事！”
    他不由分說地拽著沈默的手腕，快步往旁邊的公廁走，腳步又急又快，生怕慢一點，沈默的手就會更疼。
    到了公廁，他立刻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嘩嘩地衝在沈默泛紅的手背上，稍稍壓下了幾分灼痛，他還特意調整了水流大小，生怕水流太急弄疼沈默。
    沈默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看著他小心翼翼調整水流的動作，心口微微一暖，輕聲說道：“你去看看王曉妮吧，一個女孩子哭著跑遠，不安全。”
    他說得平靜，仿佛剛才被燙傷的不是自己，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江尋沉默了幾秒，眉頭依舊沒舒展開，語氣裏滿是不情願，卻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臨走前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沈默的手，反複叮囑：“你再衝一會兒，別先關水，我很快就回來。”說完，才一步三回頭地轉身，朝著王曉妮跑遠的方向追了過去。
    沈默獨自衝了一會兒，直到手背的灼痛感稍稍緩解，才關掉水龍頭，用幹淨的紙巾輕輕擦了擦手，慢慢走出公廁。
    晚風依舊微涼，吹在發燙的手背上，帶來一絲清爽，卻吹不散心底那點莫名的空落。
    不遠處的老槐樹下，樹影斑駁，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兩個人。
    王曉妮正抱著江尋的胳膊，頭埋在他的肩頭，肩膀微微顫抖著，還在小聲啜泣，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撒嬌道歉，指尖還輕輕拽著江尋的衣角，帶著幾分委屈和依賴。
    江尋站在原地，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抱著他，雙臂隻是自然的垂直，微微垂著眼，眉頭依舊蹙著。
    沈默的心口輕輕一澀，像是被炭火燙了一下，不重，卻悶得慌，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眼底的溫柔一點點褪去，隻剩下一片淡淡的落寞。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甚至沒有停留，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轉身，沿著路邊的草叢，慢慢走開，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遠處的烤架旁，周天正陪著女朋友，一邊翻著串兒，一邊說著玩笑話，女孩子笑得眉眼彎彎，眼裏滿是歡喜，兩人的笑聲在暮色裏格外清晰，與這邊的沉寂格格不入。
    等燒烤終於結束，周天和他女朋友說說笑笑地收拾著東西，氣氛依舊輕鬆熱鬧。
    可剩下的人，各有各的心事。
    沈默的手掌還泛著紅，眼底藏著落寞；江尋皺著眉，神色複雜；王曉妮依舊低著頭，眼底還帶著未幹的淚痕，誰也沒真正開心起來。
    風一吹，烤架下的炭火徹底涼了，隻剩下一點淡淡的、散不去的煙火氣，飄在暮色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沈默沒再靠近烤架，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手掌的灼痛還在隱隱作祟，他卻毫不在意，隻是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麵，晚風把他的衣角吹得輕輕晃動，眼底的落寞像潮水般，慢慢漫過眉梢。
    江尋陪著王曉妮走過來時，正好看見這樣的沈默——一個人坐在暮色裏，背影單薄得像是要融進夜色裏，與周圍的一切都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
    王曉妮拉了拉江尋的衣角，聲音還有些沙啞：“他會不會生氣？”
    江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皺得更緊，心裏既有對王曉妮的無奈，又有對沈默的愧疚，他說，“先過去道歉。”
    兩人走到沈默麵前，王曉妮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聲音細細的：“沈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手……還好嗎？”
    沈默轉過頭，眼底的落寞瞬間收斂，又換上了那副溫和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沒事，早不疼了，別放在心上。”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讓江尋心裏更不是滋味，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隻化作一句幹澀的“以後小心點”。
    周天和女朋友收拾好東西走過來，看出了氣氛的尷尬，笑著打圓場：“天色不早啦，我們也該回去了，沈默，你的手要是不舒服，明天記得去藥店買點燙傷膏。”
    沈默點了點頭，站起身，手掌因為動作牽扯，又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他下意識地蹙了蹙眉，卻很快掩飾過去。
    幾個人一起往停車的地方走，一路上，周天和女朋友依舊有說有笑，王曉妮偶爾會小聲跟江尋說幾句話，江尋卻總是時不時看向沈默的背影，神色複雜。
    沈默走在最前麵，腳步不快，沒人看見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悵然。
    空地上，隻剩下冷卻的烤架、散落的竹簽，還有那一縷殘留的煙火氣，隨著晚風，慢慢消散在夜色裏。
    沈默騎著車，手掌的灼痛漸漸淡去，可心底的那點空落，卻像潮水般，久久沒有褪去。
    他知道，有些情緒，從老槐樹下那一眼開始，就再也藏不住了；而這頓燒烤，終究是成了一場無人言說的心事，留在了這個微涼的春日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