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尋醒得很早。
    他是被隔壁的動靜吵醒的——他爸起床了，在客廳裏翻箱倒櫃，找什麼東西。鍋碗瓢盆碰得叮當響，夾雜著幾句罵罵咧咧的髒話。
    江尋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那隻貓還在那兒趴著，灰撲撲的一團。
    隔壁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後“砰”的一聲，大門摔上了，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他爸走了。
    江尋又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裏透進來，落在床腳上。
    他下床，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昨天倒的，喝下去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裏。
    他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把水杯放下，走出房間，去衛生間洗漱。
    衛生間很小，隻能轉開身。鏡子上蒙著一層灰，他用手抹了一把，看見自己的臉。嘴角結了黑紅的血痂，一扯就疼。眼角那道疤，顯得更清楚了。
    他盯著鏡子裏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擰開水龍頭，用涼水洗了一把。
    洗完臉，他回房間換衣服。校服掛在衣櫃門上，他穿上校服，拉好拉鏈。
    收拾完，他出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些。灰蒙蒙的光落在筒子樓的紅磚牆上，把那牆照得更舊了。樓門口的垃圾堆得老高，沒人收，蒼蠅嗡嗡地飛。
    他繞過垃圾堆，往街上去。
    走了幾步，他看見一個小賣部，門已經開了，老板正往外搬東西。
    他停下來，想了想，走過去。
    “有創可貼嗎？”他問。
    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臉上的傷，沒多問，從櫃台裏拿出一盒：“一塊五。”
    江尋掏了掏口袋，摸出兩個硬幣，一塊的和五毛的，遞給老板。他把創可貼揣進口袋裏，轉身往學校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這個。
    昨天在巷子裏，他看見那個人的手。手心破了，皮肉翻著，紅紅的。搬菜的時候磨的，他猜。
    他也不知道那個人手破了關他什麼事。
    但就是看見了，記住了，今天早上路過小賣部，就買了。
    他走得快，腳踝還有點疼，但不耽誤走路。到學校的時候，還早，校門口沒什麼人。他進了教學樓，上三樓，走到高三（七）班門口，推開門。
    教室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走到最後一排，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後他把那盒創可貼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旁邊那張空桌上。
    放上去之後，他又覺得不對勁——放這兒太顯眼了，誰進來都能看見。他拿起來，想塞進那人抽屜裏，又覺得不合適。最後他把創可貼放在兩張桌子的中間，靠近那人的那邊，不太顯眼，但那人坐下來一定能看見。
    放好之後，他趴下去，把臉埋進胳膊裏，閉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教室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後背上，暖烘烘的。
    他趴著，沒睡，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
    想昨天那場架，想那幾個職高的，想那塊板磚，想那個人站在巷子裏的樣子。
    想那個人蹲下去撿瓶子的樣子。
    想那個人摘下手套、看了一眼手心的樣子。
    想不明白。
    他就那麼趴著，等那個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響了。
    他沒抬頭，但耳朵豎著。
    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往後麵走。走到旁邊，停了一下，然後坐下。
    他知道是那個人來了。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裝作剛睡醒的樣子，往旁邊看。
    沈默坐在那兒，正往窗外看。他的校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頭發還是亂的，側臉還是沒什麼表情。他沒看那盒創可貼，好像沒看見。
    江尋把創可貼往他那邊推了推。
    “給你的。”
    沈默轉過頭，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江尋又把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拿著。”
    沈默看著那盒創可貼，看了好幾秒。然後他說：“……不用。”
    “你手不是破了？搬菜的時候我看見的。”江尋說，“別裝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提“搬菜”。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
    沈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然後他把創可貼拿起來，放進抽屜裏。
    他的手碰到盒子的時候，指尖有一點涼。盒子上有露水，是他一路攥著走過來的，手心出的汗。
    江尋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趴下去，把臉埋進胳膊裏。
    他不知道他會不會用那些創可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送。
    但他把創可貼收下了。
    那就行了。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兩張桌子中間的空位上，亮晃晃的。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
    一上午平平淡淡。
    江尋趴著睡覺，睡一會兒醒一會兒。醒著的時候，他就聽旁邊的動靜。沈默翻書的聲音，寫字的聲音，偶爾咳嗽一聲。很輕，不注意聽根本聽不見。
    中午放學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沈默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一個饅頭。
    他愣了一下。
    沈默站起來，準備往外走。
    “哎。”他喊住他。
    沈默停住腳，回過頭。
    江尋看著他手裏的饅頭，又看看他的臉。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眼睛還是空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那個饅頭，心裏又動了一下。
    “你天天中午就吃這個？”
    沈默沒說話。
    江尋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說了一句：“等著。”
    他跑下樓，跑出校門，跑到街上那個賣包子的攤子前。
    “兩個肉包子。”他喘著氣說。
    老板看了他一眼，給他裝了倆，還冒著熱氣。他付了錢，拿著包子往回跑。
    跑回教室的時候，沈默還坐在那兒，正在吃饅頭。饅頭已經啃了一半，幹巴巴的，就著桌上那個水杯裏的涼水。
    江尋走過去，把包子往他桌上一扔。
    “吃這個。”
    沈默看著那兩個包子，沒動。
    “拿著啊。”江尋皺眉，“又不是毒藥。”
    沈默抬起頭，看著他。
    江尋讓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他沒躲，就那麼站著。
    沈默看了他幾秒，然後拿起那個塑料袋，打開，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包子裏的油從嘴角溢出來一點，他伸舌頭舔了一下。
    江尋看著他把那口咽下去，然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趴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包子。就是看見了，就買了。
    就像那盒創可貼。
    沈默吃完了。他聽見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腳步聲，那個人站起來，把袋子扔進垃圾桶，然後走回來，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沈默的聲音。
    “……你呢？”
    江尋沒動。
    “你吃了嗎？”
    他把臉埋得更深一點，悶悶地說：“吃了。”
    他沒吃。
    但他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