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或許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5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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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意像從胃裏炸開的雷,瞬間崩裂了四肢百骸。
    我弓著背往床裏縮,後背抵著冰涼的床欄,腹腔裏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紮,又有鈍重的錘子在一下下敲。
    冷汗順著額角砸在枕頭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耳後的頭發全被浸得發潮。
    喉嚨裏的腥甜翻湧上來,我猛地偏頭,抵著枕頭悶咳,胸腔震得發疼,卻隻咳出幾聲幹澀的氣音,連半點痰都吐不出。
    胃癌晚期的疼,從來沒有章法,上一秒還能勉強忍,下一秒就能疼得渾身發僵。
    止疼針的效力又短了些,手背上的針孔疊著針孔,青紫的色塊連成了片,皮膚摸上去都是澀的。
    我攥著被單的手鬆了又緊,手繃得發硬,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掉,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順著被角往下滴,落在地板上,碎成幾瓣。
    這些日子,都是這樣一個人在病房裏熬。
    熬到窗外的燈滅了又亮,熬到意識昏沉得像蒙了層霧,熬到連呼吸都成了負擔。
    身旁的椅子輕輕響了一聲。
    岑厭起身走到床邊,腳步放得極輕,連鞋底擦過地板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
    他蹲下身,手先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像是在確認我的狀態。
    察覺到我手一直在顫,他的聲音瞬間啞了,裏麵裹著藏不住的慌。
    “又疼了?”
    我沒力氣開口,隻輕輕點頭,眉頭皺得死緊,疼得連眼皮都在抖,呼吸放得極輕,生怕多吸一口氣都扯著腹腔疼。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著我的肩,想讓我靠得舒服些。
    動作輕得像拂過花瓣的風,每一下都帶著克製的溫柔,生怕碰疼我分毫。
    “我叫護士來加一針止疼的,好不好?”
    我緩緩搖頭,聲音輕得像飄著的塵埃。
    “不用……忍忍就過。”
    再說了一直打止痛針,打的我都快免疫了,我曾經想過要活著,但隻要這個病一直在我身上,我都會覺得我就要死了。
    況且這病本就沒法治,忍與不忍,終究是熬。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眼底通紅,血絲爬滿了眼白,像是熬了幾夜沒合眼。
    手輕輕覆在我的手上,緊緊握住,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燙得我鼻尖發酸。
    “是我不好,對不起。”
    我看著他,喉嚨堵得厲害,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我知道他這麼說,他是在愧疚,我要做的就是不讓他愧疚。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細碎的話。
    “你不用愧疚……是我自己的病。”
    那些獨自在病房裏熬到天亮的夜晚,那些疼到渾身抽搐卻不敢出聲的時刻,沒人遞一杯水,沒人擦一把汗,隻能自己抓著被單,等疼意一點點退去。
    多少次以為自己撐不過去,多少次想著就這樣算了。
    可心底還是藏著一點微弱的念想,念他能回來,念這份遲來的溫柔能真的落定。
    “以後我都在。”
    他握著我的手,指尖微微發顫,語氣卻無比堅定,“疼了就跟我說,睡不著我陪著你,吃飯吃藥,我都守著你。”
    我垂著眼,眼淚又落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微微一僵。
    手被他握在掌心,暖暖的。是這冰冷的病房裏,唯一的暖。
    “你別對我這麼好,萬一……萬一你又走了,我撐不住的。”
    我一生最難忘的,是一月的時光。
    從未踏足海邊,隻在爺爺講的《海的女兒》裏憧憬海浪,羨慕每一個住在沿海的人。
    若有來日,我要去那座臨海的城,把終點安在那裏,死後便海葬,與大海相融。
    至於十一月,那份蝕骨的煎熬,遠勝胃部千萬次疼痛。
    11月段日子,比胃疼更磨人。
    我深呼吸,繼續對著岑厭說道:
    “我死後,請把我海葬吧。”
    我沒有跟他解釋,為什麼要海葬,我不想說,也不想讓他知道。
    他聞言,手猛地一緊,眼底的自責漫出來,頭輕輕低下,抵在我的手背上。聲音啞得不成調,帶著哭腔。
    “我不走,再也不走了。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辜負你,這一次,我死都守著你。”
    “你別這麼說。”我輕聲開口,手輕輕動了動,想碰一碰他的臉,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病房裏很靜,隻有監護儀器微弱的滴滴聲,還有我壓抑的喘息。疼意還在蔓延,可被他這樣握著,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他慢慢起身,去倒了溫水。試了試水溫,才蹲回床邊,扶著我坐起一點,手輕輕托著我的後背,把水杯遞到我唇邊。
    “喝點水,潤潤喉嚨。”
    我小口喝著,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卻壓不住腹腔裏的脹疼。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喝了。
    他放下水杯,拿過紙巾,輕輕擦了擦我的嘴角。動作輕柔得和從前判若兩人,連指尖的力度都拿捏得極準。
    “餓不餓?我去熬點小米粥,就喝一小口,好不好?不然身子扛不住。”
    我依舊搖頭,聲音虛弱得像縷遊絲。
    “不想吃,吃了會吐,更疼。”
    自從病情加重,我就沒好好吃過東西,流食都難以下咽,營養全靠輸液撐著。整個人瘦得脫了形,手都沒了力氣,連抬起來都覺得費力。
    他沒再逼我,隻是坐在床邊,一直握著我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臉上,滿是疼惜,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心裏。
    “那我陪著你,疼了就靠過來,別自己忍著。”
    我看著他,心裏又酸又澀。明明恨他來得太晚,恨他讓我獨自承受所有痛苦,可看著他滿眼的悔意,卻怎麼也狠不下心。
    “岑厭,我沒多少日子了。”我看著他,眼神裏滿是茫然,“醫生說,治不好了,你沒必要把時間耗在我身上。”
    “值得。”他立刻開口,語氣堅定,沒有一絲猶豫,“不管還有多久,我都陪著你。一天,一個月,一年,我都守著你,你在哪,我在哪。”
    “可我一身病痛,什麼都給不了你,還會拖累你。”我的手微微發顫,眼淚落得更凶,“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這樣。”
    “值得。”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在我心裏,你比什麼都重要。以前把你弄丟了,現在找回來了,我絕不會再放手,就算你趕我,我也不走。”
    他的話,像一道光,照進我滿是黑暗的心底。那些被病痛磨滅的希望,那些被我藏起來的愛意,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
    我靠在床頭,他依舊握著我的手。疼意漸漸緩了些,連日來的疲憊湧上來,我卻不敢睡。怕一睜眼,他就不見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輕輕湊近,聲音放得極柔,像羽毛拂過心尖。
    “睡吧,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握著你的手,你醒了就能看見我。”
    我看著他,慢慢閉上眼。手依舊被他緊緊握著,他的溫度透過手心傳過來,安穩又踏實。眼淚漸漸幹涸,心底的絕望,被一點點暖意取代。
    或許,這份遲來的陪伴,就是我殘破人生裏,最後的光。或許,這一次,他真的不會走了。
    我不用再一個人扛疼,不用再一個人等天亮,不用在深夜裏獨自絕望。就算病痛依舊折磨,就算日子所剩無幾,可隻要他在,好像一切都沒那麼可怕了。
    我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漸漸陷入淺眠。
    夢裏沒有疼痛,沒有孤獨,隻有他一直握著我的手,陪在我身邊。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暖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病房,落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柔的金色。病房裏不再是冰冷的寂靜,有他的陪伴,連空氣都變得溫軟。
    這一次,我信他。信他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最後一刻。就算隻剩片刻時光,有他在,就足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疼意又驟然襲來。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烈,像是有人拿著尖銳的利器,在胃裏反複攪動、撕扯。我猛地繃緊身體,渾身發顫,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岑厭幾乎是立刻就醒了。他原本趴在床邊,手還牢牢扣著我的手。此刻猛地直起身,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卻瞬間被慌亂填滿,連聲音都變了調。
    “怎麼了?是不是又疼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隻有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喘息從喉嚨裏漏出來。疼得太狠,連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
    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往床裏縮,後背抵著床欄,都覺得硌得慌。
    岑厭慌了手腳,伸手想碰我又不敢,指尖在我胳膊旁懸著,反複猶豫,最後隻是輕輕搭在我的肩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叫護士,我現在就叫護士……”
    “不……”我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裏,“不用……別叫……”
    止疼針的效果越來越差,打了也隻是暫時麻痹,過後隻會更疼。我不想再折騰,也不想再看見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他看著我疼得發抖的樣子,眼眶瞬間紅透,大顆的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一顫。手緊緊抱著我,動作輕得像抱著易碎的瓷器,生怕碰碎了我分毫。
    “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了……”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無力,像一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我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味道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卻奇異地讓人安定。疼還在,但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岑厭。”
    “嗯。”他應著,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抱緊我。”
    他立刻收緊手臂,把我緊緊抱在懷裏,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一下下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我在。”“一直都在。”
    我閉上眼,任由眼淚無聲滑落。原來被人這樣抱著,疼也能輕一點。原來有人守著,黑夜也能短一點。原來我也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疼意慢慢退去,像退潮的海水。我累得睜不開眼,眼皮重得像掛了鉛。
    他依舊抱著我,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背,動作溫柔得能揉碎所有痛苦。
    “睡吧。”“我守著你。”
    我嗯了一聲,把頭埋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安穩而有力。這一次,我真的睡熟了。
    沒有噩夢,沒有疼痛,隻有他的懷抱,和無盡的溫柔。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病房,落在地板上,暖得很輕。病房裏不再隻有冰冷的儀器聲,還有他平穩的呼吸,和我漸漸安穩的心跳。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可隻要他在,我就敢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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