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7、有安樂死嗎?給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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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的鈍痛就驟然變烈,我蜷在病床上,手死死抓著被單,渾身冒著涼汗,順著脖頸往下淌,打濕了枕角。
惡心感翻江倒海般湧上來,我偏頭悶咳,喉嚨裏泛著腥甜,卻吐不出半點東西,隻剩腹腔裏絞著的疼,密密麻麻啃著五髒六腑。
胃癌晚期的疼,從來沒有分寸。
醒著疼,昏沉也疼。
止疼針的時效越來越短,針孔在手背上疊著,青紫一片,碰一下都發酸。
我沒出聲,隻是閉著眼忍。
眼淚卻不受控地往下掉,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些日子,都是一個人熬這樣的疼。
熬到天光大亮,熬到意識模糊,熬到連放棄的念頭都反複冒出來。
身旁的動靜輕輕響起。
岑厭起身走到床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我。
他蹲下身,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察覺到我手一直在發顫,聲音瞬間啞了,帶著慌。
“又疼了?”
我沒力氣說話,隻是微微點頭。
眉頭緊緊皺著,疼得連呼吸都放得極慢。
他伸手,小心翼翼扶著我,想讓我靠得舒服些。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碰疼我。
“我叫護士來加一針止疼的,好不好?”
我緩緩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用……忍忍就過了。”
每次打針,手上的針孔又會多一個。
而且疼慣了,也沒什麼盼頭。
胃癌晚期,本就是熬一天算一天。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眼底通紅。
手輕輕覆在我的手上,緊緊握著。
像是想把自己的溫度都傳給我。
“是我不好,沒守著你,讓你一個人疼了這麼久。”
我看著他,喉嚨堵得厲害。
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不用愧疚……本來就是我自己的病。”
那些獨自熬過的夜晚。
疼到渾身發抖的時刻。
沒人喂水,沒人擦汗,隻能自己攥著被子,等疼意散去。
多少次以為自己撐不過去。
多少次想著就這樣算了。
可心裏終究還是藏著一絲念想。
念想他能回來,念想這份遲來的溫柔。
“以後我都在。”
他握著我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疼了就跟我說,睡不著我就陪著你,吃飯吃藥,我都守著你。”
我垂著眼,眼淚又落了下來。
手被他握在掌心,暖暖的。
是這冰冷病痛裏,唯一的暖意。
“你別對我這麼好,萬一……萬一你又走了,我撐不住的。”
上次十一月的承諾還曆曆在目。
他說會陪著我,最後卻轉身離開。
留我一個人麵對病痛和絕望。
那段日子,比胃疼更折磨人心。
他聞言,手猛地一緊。
眼底的自責漫出來,頭輕輕低下,抵著我的手背。
聲音啞得不成調。
“我不走,再也不走了。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辜負你,這一次,我死都守著你。”
“你別這麼說。”
我輕聲開口,手輕輕動了動,想觸碰他,卻又沒力氣。
病房裏很靜。
隻有監護儀器微弱的滴滴聲,還有我壓抑的喘息。
疼意還在蔓延,可被他這樣握著,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他慢慢起身,去倒了溫水。
試了水溫,才蹲在床邊,扶著我坐起一點。
手輕輕托著我的後背,把水杯遞到我唇邊。
“喝點水,潤潤喉嚨,不然嗓子會疼。”
我小口喝著。
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胃裏的脹疼卻沒消,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喝了。
他放下水杯,拿過紙巾,輕輕擦了擦我的嘴角。
動作輕柔,和從前判若兩人。
“餓不餓?我去熬點小米粥,就喝一小口,好不好?不然身子扛不住。”
我依舊搖頭,聲音虛弱。
“不想吃,吃了會吐,更疼。”
自從病情加重,我就沒好好吃過東西。
流食都難以下咽,營養全靠輸液撐著。
整個人瘦得脫了形,手都沒了力氣,連抬起來都覺得費力。
他沒再逼我,隻是坐在床邊,一直握著我的手。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臉上,滿是疼惜。
“那我陪著你,疼了就掐我,別自己忍著。”
我看著他,心裏又酸又澀。
明明恨他來得太晚,恨他讓我獨自承受所有痛苦。
可看著他滿眼的悔意,卻怎麼也狠不下心。
“岑厭,我沒多少日子了。”
我看著他,眼神裏滿是茫然。
“醫生說,治不好了,你沒必要把時間耗在我身上。”
“值得。”
他立刻開口,語氣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不管還有多久,我都陪著你。一天,一個月,一年,我都守著你,你在哪,我在哪。”
“可我一身病痛,什麼都給不了你,還會拖累你。”
我的手微微發顫,眼淚落得更凶。
“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這樣。”
再一次重複著同樣的話。
“值得。”
他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在我心裏,你比什麼都重要。以前把你弄丟了,現在找回來了,我絕不會再放手,就算你趕我,我也不走。”
他的話,像一道光,照進我滿是黑暗的心底。
那些被病痛磨滅的希望。
那些被我藏起來的愛意。
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
我靠在床頭,他依舊握著我的手。
疼意漸漸緩了些,連日來的疲憊湧上來,卻不敢睡。
怕一睜眼,他就不見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輕輕湊近,聲音放得極柔。
“睡吧,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握著你的手,你醒了就能看見我。”
我看著他,慢慢閉上眼。
手依舊被他緊緊握著。
他的溫度透過手心傳過來,安穩又踏實。
眼淚漸漸幹涸,心底的絕望,被一點點暖意取代。
或許,這份遲來的陪伴,就是我殘破人生裏,最後的光。
或許,這一次,他真的不會走了。
我不用再一個人扛疼。
不用再一個人等天亮。
不用在深夜裏獨自絕望。
就算病痛依舊折磨。
就算日子所剩無幾。
可隻要他在,好像一切都沒那麼可怕了。
我閉著眼,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聽著他平穩的呼吸,漸漸陷入淺眠。
夢裏沒有疼痛,沒有孤獨。
隻有他一直握著我的手,陪在我身邊。
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
病房裏不再是冰冷的寂靜。
有他的陪伴,連空氣都變得溫柔。
這一次,我想信他。
信他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最後一刻。
就算隻剩片刻時光。
有他在,就足夠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又被疼醒。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烈。
像是有人拿著刀,在胃裏反複攪動。
我猛地攥緊手,指節發白。
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
岑厭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他原本趴在床邊,手還牢牢扣著我的手。
此刻猛地直起身,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卻瞬間被慌亂填滿。
“怎麼了?是不是又疼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有細碎的喘息從喉嚨裏漏出來。
疼得太狠,連呼吸都像在割肉。
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往床裏縮。
岑厭慌了手腳,伸手想碰我又不敢。
隻能蹲在床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叫護士,我現在就叫護士……”
“不……”
我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的手,指尖冰涼。
“不用……別叫……”
止疼針的效果越來越差。
打了也隻是暫時麻痹,過後隻會更疼。
我不想再折騰,也不想再看見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孔。
他看著我疼得發抖的樣子,眼眶瞬間紅透。
手緊緊抱著我,動作輕得像抱著易碎的瓷器。
“對不起……對不起……我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無力。
我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疼還在,但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岑厭。”
我輕聲喊他。
“嗯。”
他應著,聲音啞得厲害。
“抱緊我。”
他立刻收緊手臂,把我緊緊抱在懷裏。
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我在。”
“一直都在。”
我閉上眼,任由眼淚無聲滑落。
原來被人這樣抱著,疼也能輕一點。
原來有人守著,黑夜也能短一點。
原來我也可以不用那麼堅強。
疼意慢慢退去。
我累得睜不開眼。
他依舊抱著我,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背。
像哄小孩一樣。
“睡吧。”
“我守著你。”
我嗯了一聲,把頭埋在他懷裏。
聽著他的心跳,安穩而有力。
這一次,我真的睡熟了。
沒有噩夢,沒有疼痛。
隻有他的懷抱,和無盡的溫柔。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落在地板上,暖得很輕。
病房裏不再隻有冰冷的儀器聲。
還有他平穩的呼吸,和我漸漸安穩的心跳。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