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日常（二）
    宋墨淵出差回來後的日子，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他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說話時帶著刺，看人時眼神疏離。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他會留下來吃晚飯，比如偶爾會問一句“今天做了什麼”，比如有時看電視會調到科教頻道，然後若無其事地換走。
    林子辰把這些變化看在眼裏，什麼也沒說。
    他依舊每天早起，看書，做飯，下午去超市買菜。宋墨淵在的時候，他就多做一點；不在的時候，一個人也吃得簡單。
    第十三天傍晚，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林子辰做了紅燒肉——他拿手菜，以前常做給宋墨淵吃。做好後端上桌，宋墨淵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突然停下。
    “怎麼？”
    林子辰看著他。
    宋墨淵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隻有握著筷子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沒什麼。”他說，聲音有些啞，“就是……想起以前。”
    林子辰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餐桌上隻有碗筷輕碰的聲音。
    吃完飯，宋墨淵沒有像往常一樣回房間。他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但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裏。
    林子辰收拾完碗筷出來，看到他那個樣子，頓了頓。
    “要喝茶嗎？”
    宋墨淵回過神，看了他一眼。
    “你泡？”
    “嗯。”
    “那來一杯。”
    林子辰去廚房泡了杯龍井，端到他麵前。宋墨淵接過，捧在手裏，沒喝。
    “林子辰。”
    “嗯？”
    “你以前也給我泡過茶。”
    林子辰的動作頓了頓。
    “什麼時候？”
    “有次我發燒，你照顧我。”宋墨淵看著茶杯裏浮沉的茶葉，“半夜我醒了，你趴在床邊睡著了。我動了一下，你驚醒，第一件事就是問我渴不渴，然後去泡茶。”
    林子辰想起來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宋墨淵大二那年冬天，得了重感冒，燒到三十九度。他不肯去醫院，也不肯回家，就賴在林子辰的出租屋裏。林子辰照顧了他三天三夜，熬粥，喂藥，物理降溫，幾乎沒合眼。
    “後來我才知道，”宋墨淵繼續說，聲音很輕，“你那幾天本來要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麵試。因為我，沒去成。”
    林子辰愣了愣。
    “你怎麼知道的？”
    “你室友說的。”宋墨淵抬起頭，看著他，“他說你準備了很久，就等著那個機會。因為我，錯過了。”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那個麵試沒什麼。”他說，“後來有更好的。”
    宋墨淵盯著他，目光複雜。
    “你總是這樣。”
    “什麼？”
    “什麼事都自己扛。生病、難過、錯過機會，什麼都不說。”宋墨淵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好像什麼都不在意。”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看向電視。
    電視裏放著什麼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穩而遙遠。兩人沉默地坐著，窗外的夜漸漸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墨淵開口：
    “今天這頓飯，謝謝你。”
    林子辰轉過頭，看著他。
    宋墨淵沒看他，依舊盯著電視。
    “不是諷刺，是……真的謝謝。”
    林子辰的心微微動了動。
    “不用謝。”他說，聲音很輕。
    第十四天，林子辰去了趟超市。
    那家超市離公寓不遠，步行十幾分鍾。他推著購物車，慢慢逛著，往車裏放菜、肉、調料。
    走到生鮮區時，他在冰櫃前停住了。
    裏麵放著各種口味的速凍水餃。其中一種，是三鮮餡的。
    他想起宋墨淵以前愛吃這個。那時候窮，租的房子連廚房都簡陋得很，做飯不方便，他們就經常買速凍水餃。宋墨淵每次都搶著煮，說“我來，你別沾手”，然後煮出一鍋破皮的。
    但他還是吃得很開心，說“破皮的好吃，入味”。
    林子辰站在那裏，看著那袋水餃，看了很久。
    最後他拿了一袋，放進購物車。
    結賬出來，天已經黑了。他提著袋子往回走，走到小區門口時，看到一輛紅色的跑車停在那裏。
    很紮眼，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本想繞過去，但車門打開了。
    沈瑤從車裏走出來，一身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笑意盈盈。
    “林先生，真巧。”
    林子辰停下腳步。
    “沈小姐。”
    沈瑤走過來，目光落在他手裏提著的購物袋上。
    “買菜啊？真賢惠。”她笑容不變，“墨淵真有福氣，家裏有人做飯。”
    林子辰沒有說話。
    沈瑤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審視。
    “林先生，方便聊幾句嗎？”
    “沈小姐想聊什麼？”
    “關於墨淵的事。”沈瑤歪了歪頭，“就幾句，不耽誤你太久。”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好。”
    小區門口有一家咖啡廳，沈瑤要了個包廂。
    兩人麵對麵坐下，服務員端來咖啡。沈瑤加了兩塊糖，慢慢攪著，姿態優雅。
    “林先生。”她開口，笑容得體，“你和墨淵認識多久了？”
    林子辰看著她。
    “八年。”
    沈瑤挑了挑眉。
    “八年？那可真夠久的。”她喝了口咖啡，“我是去年認識他的。在一次酒會上，他代表辰光資本出席，我爸爸介紹的。”
    林子辰沒有說話。
    沈瑤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林先生，我知道你和墨淵的關係不一般。”她說，笑容不變，“但我也知道，你們現在沒什麼。”
    林子辰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墨淵是什麼人，你應該比我清楚。”沈瑤繼續說，“宋家唯一的繼承人，辰光資本的創始人，二十一歲就做到這個位置——他的未來，不可能隻屬於一個人。”
    她頓了頓。
    “尤其是，那個人不能給他任何幫助的人。”
    林子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絲銳利。
    “沈小姐想說什麼？”
    沈瑤笑了。
    “林先生果然直接。”她靠回椅背，“那我就直說了——我喜歡墨淵，想和他結婚。宋伯伯也同意。我們的聯姻，對兩家都有好處。”
    她看著林子辰，目光裏帶著憐憫。
    “林先生，你是個好人。但你和墨淵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能給他什麼？一頓飯？一杯茶？還是幾句安慰？”
    林子辰沒有接話。
    沈瑤等了幾秒，沒等到反應。她的笑容淡了幾分。
    “林先生，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隻是想讓你明白一個事實——你留在他身邊，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拖累他。”
    林子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他沒加糖。
    “沈小姐。”他放下杯子，看著沈瑤，“你說完了嗎？”
    沈瑤愣了愣。
    “說完了。”
    “那我先走了。”林子辰站起身，“謝謝你的咖啡。”
    他轉身往外走。
    “林先生。”沈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冷意，“你會後悔的。”
    林子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也許吧。”他說，“但那是我的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
    回到公寓，林子辰把買來的東西一一放進冰箱。那袋三鮮餡水餃，他放在了最上麵。
    剛收拾完，門鎖響了。
    宋墨淵走進來，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看到林子辰，腳步頓了頓。
    “沈瑤找你了？”
    林子辰點點頭。
    宋墨淵的眉頭皺起來。
    “她說什麼了？”
    林子辰看著他，看了幾秒。
    “沒什麼。就是聊了聊。”
    宋墨淵盯著他，眼神銳利。
    “林子辰，別騙我。”
    林子辰沉默了幾秒。
    “她說喜歡你，想和你結婚。說你們的聯姻對兩家都有好處。”他頓了頓，“說我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留在這裏隻會拖累你。”
    宋墨淵的臉色沉下來。
    “她還說什麼？”
    “沒了。”
    宋墨淵轉身就要往外走。
    “墨淵。”林子辰叫住他。
    宋墨淵停下腳步。
    “你去哪？”
    “找她。”
    “不用。”林子辰走過來，站在他麵前，“她說的是事實。”
    宋墨淵的眼神變了變。
    “什麼事實？”
    林子辰看著他。
    “我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是事實。”
    宋墨淵盯著他，胸口微微起伏。
    “林子辰，你什麼意思？”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向前一步，逼近他。
    “你什麼意思？”他重複，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怒意，“她一說，你就信了？就覺得我該和她結婚？就覺得你該走？”
    林子辰沒有後退，隻是靜靜看著他。
    “我沒說要走。”
    宋墨淵愣住了。
    “我隻是說，她說的是事實。”林子辰的聲音很平靜，“但事實不代表我要按照她說的做。”
    宋墨淵盯著他，盯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的怒意慢慢退去，變成了別的什麼——複雜，深邃，看不清。
    “你確定？”他問，聲音有些啞。
    林子辰點點頭。
    宋墨淵退後一步，移開目光。
    “那就好。”
    他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晚飯吃什麼？”
    林子辰愣了愣。
    “還沒想好。”
    “做你拿手的。”宋墨淵沒回頭，“紅燒肉。”
    門關上了。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他想起沈瑤的話，想起她說“你會後悔的”。
    也許吧。
    但現在，他隻想做一頓紅燒肉。
    那天晚上的紅燒肉，宋墨淵吃了兩碗飯。
    他吃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應付，而是一口一口，細細地嚼。吃完後，他放下碗，看著林子辰。
    “比上次還好吃。”
    林子辰愣了愣。
    “是嗎？”
    “嗯。”宋墨淵頓了頓，“以後多做。”
    林子辰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但沒有笑出來。
    “好。”
    吃完飯，宋墨淵沒有回房間，而是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林子辰洗完碗出來，看到他又在看那個科教頻道。
    他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兩人沉默地看著電視。節目在講宇宙起源，畫麵是浩瀚的星空，主持人的聲音低沉而遙遠。
    “林子辰。”宋墨淵突然開口。
    “嗯？”
    “你以前跟我說，想去看星星。”
    林子辰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剛在一起那會兒，有天晚上在陽台上看星星，他說“以後有機會，想去沒光汙染的地方看一次真正的星空”。宋墨淵說“好，我帶你去”。
    後來就再也沒提過。
    “還記得？”他問。
    宋墨淵沒看他，目光落在電視上。
    “記得。”
    沉默了幾秒。
    “等有空了，”宋墨淵說，“帶你去。”
    林子辰的心輕輕動了動。
    他轉過頭，看著宋墨淵的側臉。燈光柔和，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那總是冷硬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一些。
    “好。”他說。
    六
    那天晚上，林子辰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八年前，第一次見到宋墨淵的時候。十八歲的少年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笑著說：“老師，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林子辰。”
    少年眨了眨眼：“那我叫你子辰哥好不好？”
    他還沒回答，畫麵就變了。
    變成了另一張臉，十五六歲，站在槐樹下，笑得很燦爛。
    宋墨澈。
    那個名字像一道光，刺進他夢裏。
    他醒了。
    睜開眼，窗外天色微明。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有些快。
    那個夢太清晰，清晰得不像夢。
    他想起宋墨淵說過的那些話——“他叫宋墨澈，是我弟弟”“小我三歲，十五歲那年，車禍，沒了”。
    他還說，他離家出走，是因為不想待在那個家裏。
    林子辰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宋墨淵當年選擇和他在一起，是因為真的喜歡他，還是因為……他長得像某個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壓下去了。
    不會的。
    他告訴自己。
    不會的。
    但那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埋在心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芽。
    早上七點，阿姨準時來做飯。
    林子辰起床洗漱，出來時看到宋墨淵已經在餐桌前坐著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又要出門。
    “今天有個會。”宋墨淵看到他，說，“晚上可能不回來吃。”
    林子辰點點頭。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宋墨淵起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
    “林子辰。”
    “嗯？”
    “昨天的事，”他頓了頓，“沈瑤那邊，我會處理。”
    林子辰看著他。
    “你不用在意她說的那些話。”
    林子辰沒有說話。
    宋墨淵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林子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他想起那個夢，想起那張和宋墨淵相似的臉，想起心裏那個念頭。
    他告訴自己不要想。
    但那個念頭，還是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