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深圳的雨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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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打火機“哢噠”一聲,火苗竄起來,映著他半張臉。煙頭在昏暗的辦公室裏明明滅滅,像某種信號。
    “趙德海現在在哪?”林晚晴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去年年底來深圳了。”沈博安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開了一家建材公司,就在羅湖。生意做得不小,跟幾個港商搭上了線。”
    “他來深圳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沈博安笑了,那笑容裏有點說不清的東西,“賺錢,賺大錢。深圳現在遍地是機會,像他那種人,在縣城裏憋屈了半輩子,聞到這裏的錢味,骨頭都酥了。”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份勞務合同,鋼筆還擱在“五年”那個數字上,墨水已經幹了,留下一個深藍色的圓點。
    “陳建國的事,”沈博安彈了彈煙灰,“趙德海一直記著。他來深圳之前,托人給陳建國帶過話。”
    “什麼話?”
    “說他在深圳混好了,讓陳建國小心點。”沈博安頓了頓,“原話更難聽,我就不學了。總之意思就是,這事兒沒完。”
    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紫變成綠,林晚晴看著那些光,腦子裏閃過陳勁生的臉。
    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有個很淺的梨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高三那年冬天,他們在學校後山的小路上走,她踩到冰差點滑倒,他一把拉住她,那個梨渦就在她眼前晃。
    “他會怎麼做?”她問。
    “誰?趙德海?”沈博安把煙按滅,“他現在還不敢。剛來深圳,腳跟沒站穩,不會輕易動手。但等他站穩了,就不好說了。這種人,記仇能記一輩子。”
    “那陳勁生呢?”林晚晴抬起頭,“他今年高考,要是考上了……”
    “考上大學,離開縣城,趙德海的手就伸不過去了。”沈博安說,“但陳建國還在那兒。檔案室那地方,清閑是清閑,可也容易出事。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讓他提前退休,甚至……”
    他沒說完,但林晚晴聽懂了。
    甚至更糟。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窗上,像誰在輕輕敲。
    林晚晴拿起鋼筆,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會兒,然後落下去。她簽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一筆一畫,寫得特別慢。寫完了,她把筆放下,推到沈博安麵前。
    “五年。”她說。
    沈博安拿起合同,看了看簽名,又看了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林晚晴沒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雨下得更大了,街上的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那些傘的顏色很雜,紅的,藍的,黑的,黃的,在雨裏像一朵朵移動的花。
    “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她問。
    “明天。”沈博安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住的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鍾。兩室一廳,家具齊全,你先住著。”
    “不用兩室一廳,”林晚晴說,“我一個人住,一室就夠了。”
    “另一間當書房。”沈博安說,“你要學的東西很多,晚上得看書。還有,從明天開始,每天下班後跟我學兩個小時粵語。在深圳做生意,不會說粵語不行。”
    林晚晴轉過頭看他。“學粵語?”
    “對。”沈博安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遞給她,“這是房子的鑰匙。地址寫在信封上了,你自己找過去。明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公司報到。”
    林晚晴接過鑰匙。鑰匙是銅的,有點沉,上麵還掛著一個塑料牌,牌子上印著“301”。
    “我做什麼工作?”她問。
    “先從文員做起。”
    沈博安走回辦公桌,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這是公司最近在談的幾個項目,你先看,看完寫個分析報告給我。記住,看的時候別光看表麵,想想背後的事。誰在推動,誰在反對,誰想從中得利,誰可能吃虧。”
    林晚晴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還有表格,數字,看得她眼花。
    “看不懂就問。”沈博安說,“但別問太蠢的問題。我花錢雇你,不是讓你來當學生的。”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沈博安看著她,“從今天起,你跟過去徹底斷了。家裏那邊,我會定期寄錢過去,你不用擔心。陳勁生那邊,一個字都不許提,一封信都不許寫。如果讓我發現你私下聯係他……”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點點頭。“我明白。”
    “真的明白?”沈博安盯著她的眼睛,“這不是兒戲。你簽了字,拿了錢,就得守規矩。規矩的第一條,就是閉嘴。”
    “我明白。”林晚晴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穩。
    沈博安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擺擺手。“行了,去吧。記得明天九點。”
    林晚晴抱著文件夾,轉身往外走。手碰到門把的時候,沈博安又叫住她。
    “林晚晴。”
    她回過頭。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沈博安說,“別回頭,回頭你就輸了。”
    林晚晴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她走一步,燈亮一盞,走遠了,身後的燈又暗下去。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
    走到電梯口,她按了下行鍵。電梯從一樓慢慢升上來,數字跳得很慢,2,3,4……她盯著那些數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裏麵空無一人。
    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門緩緩關上,鏡子裏映出她的臉。臉色蒼白,眼睛有點腫,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電梯“叮”一聲又開了。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前台已經沒人了,隻有一個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她走出去,雨還在下,不大,但密,像一張網。
    她沒有傘,把文件夾抱在懷裏,衝進雨裏。
    雨打在臉上,涼涼的。她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慢慢走。反正已經濕了,跑不跑都一樣。
    街邊的店鋪還開著,玻璃櫥窗裏亮著燈,照出裏麵花花綠綠的商品。有家音像店在放歌,是張國榮的《風繼續吹》,聲音透過雨幕傳過來,有點模糊。
    “我已令你快樂,你也令我癡癡醉……”
    林晚晴站在雨裏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信封上的地址在羅湖區,離公司確實不遠。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鍾,找到了那棟樓。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
    301在三樓。她用鑰匙打開門,裏麵黑漆漆的。她摸索著找到開關,按下去,燈亮了。
    兩室一廳,家具確實齊全。沙發是米色的,茶幾是玻璃的,電視櫃上擺著一台十四寸的彩電。客廳的窗戶對著街,能看見對麵的樓,還有樓下那棵榕樹,在雨裏綠得發亮。
    她放下文件夾,走進臥室。床是雙人床,鋪著素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衣櫃是木頭的,打開一看,裏麵掛著幾件衣服,女式的,都是她的尺碼。
    她拿起一件看了看,標簽還沒剪,是深圳本地一家服裝廠的牌子。
    沈博安連這個都想到了。
    她脫掉濕透的外套,走進浴室。鏡子裏的自己更狼狽了,頭發貼在臉上,妝也花了,眼睛下麵黑了一圈。她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洗了把臉,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鎖骨下方那道疤。
    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是小時候爬樹摔的,樹枝劃的,當時流了很多血,她媽嚇得直哭。後來疤慢慢淡了,但還在,像一道淺淺的印記。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
    洗完澡,她換上幹淨的衣服,走到客廳。文件夾還放在茶幾上,她拿起來,坐在沙發上開始看。
    第一份文件是關於一塊地皮的。公司在福田區看中了一塊地,想拿下來建寫字樓,但競爭對手很多,其中一家就是趙德海的建材公司。
    林晚晴看著趙德海的名字,手指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
    第二份文件是跟港商的合作意向書,全是英文,她看得有點吃力,但大概能看懂。沈博安想引進香港的資金和技術,在深圳搞房地產開發。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名單,上麵列了十幾個人名,後麵跟著職務,單位,還有簡單的背景介紹。她一個個看過去,看到第七個的時候,停住了。
    陳建國,縣農機站檔案室管理員。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其子陳勁生,今年參加高考,成績優異,有望考入北京重點大學。
    林晚晴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看到半夜,眼睛酸了,她才合上文件夾。窗外的雨停了,街上安靜下來,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輪胎壓過濕漉漉的路麵,發出“唰”的一聲。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深圳的夜跟小鎮不一樣,小鎮的夜是黑的,靜得能聽見蟲鳴。這裏的夜是亮的,到處都是光,紅的,綠的,黃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
    她在這張網裏。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林晚晴準時出現在公司樓下。她換上了衣櫃裏那套衣服,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裙子,頭發紮成馬尾,臉上化了淡妝。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看見她,愣了一下。“你找誰?”
    “我找沈總。”林晚晴說,“我叫林晚晴,今天來報到。”
    女孩打量了她一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沈總,有位林小姐找您……好的,好的。”
    掛掉電話,女孩指了指裏麵。“沈總讓您直接進去,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謝謝。”
    林晚晴走進去。辦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人也多,每個人都埋著頭,要麼在打電話,要麼在寫東西,沒人抬頭看她。
    她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門。
    “進來。”
    沈博安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一份文件。見她進來,抬了抬眼。“挺準時。”
    “沈總早。”
    “坐。”沈博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文件夾看了?”
    “看了。”
    “有什麼想法?”
    林晚晴想了想,說:“地皮那件事,競爭對手裏趙德海的公司實力最弱,但他跟國土局的人關係好,可能會走關係。港商那邊,他們最看重的是回報率,如果我們能把前期投入壓下來,合作的可能性就大。名單上那些人,有一半跟趙德海有來往,另一半可以爭取。”
    沈博安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還有呢?”
    “還有……”林晚晴頓了頓,“陳建國那件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沈博安放下文件,看著她。“你覺得呢?”
    “趙德海現在不敢動,是因為他剛來深圳,根基不穩。”林晚晴說,“如果我們能讓他一直不穩,他就沒精力去找陳建國的麻煩。”
    “怎麼讓他不穩?”
    “搶他的生意,斷他的貨源,挖他的人。”林晚晴說得很慢,但很清晰,“他在深圳最大的靠山是國土局的王副局長,如果我們能找到王副局長的把柄,或者找到比他更硬的關係,趙德海就完了。”
    沈博安笑了。“你倒是狠。”
    “不是狠,”林晚晴說,“是自保。”
    沈博安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她麵前。“這裏麵是王副局長的資料,還有他最近經手的幾個項目。你拿回去看,三天之內,給我一個方案。”
    林晚晴接過紙袋,有點沉。
    “還有,”沈博安又說,“從今天起,你跟著老李學。老李是我公司的老人,業務熟,人也可靠。他會帶你熟悉公司的運作,教你該學的東西。”
    “老李在哪?”
    “外麵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沈博安指了指外麵,“去吧,好好幹。”
    林晚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沈總。”
    “嗯?”
    “謝謝您。”她說。
    沈博安擺擺手,沒說話。
    林晚晴走出去,找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那裏,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李師傅?”林晚晴問。
    男人摘下眼鏡,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林晚晴?”
    “是。”
    “坐吧。”老李指了指旁邊的空位,“沈總交代了,讓我帶你。你先看看這些。”
    他推過來一摞文件,都是公司的規章製度,業務流程,還有往年的項目資料。林晚晴接過來,一本本翻。
    老李也不多話,繼續看他的報紙。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小姑娘,多大了?”
    “十九。”林晚晴說。
    “十九……”老李歎了口氣,“我女兒也十九,還在上學呢。”
    林晚晴沒接話。
    “沈總這人,”老李放下報紙,看著她,“跟著他幹,能學到東西,也能賺到錢。但有一條,你得記住。”
    “什麼?”
    “別動感情。”老李說得很慢,“對他,對這裏的人,對任何事,都別動感情。動了感情,你就輸了。”
    林晚晴看著他,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老李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鏡。“看文件吧,有什麼不懂的問我。”
    林晚晴低下頭,繼續看文件。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紙麵上,白花花的,有點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忽然想起小鎮的教室。也是這樣的陽光,也是這樣的上午,陳勁生坐在她旁邊,偷偷在桌子底下拉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汗。
    她甩甩頭,把那個畫麵趕出去,強迫自己看文件上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螞蟻,爬滿了整張紙。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李帶她去食堂。食堂在公司樓下,不大,但幹淨。打飯的窗口排著隊,每個人手裏拿著飯盒,說說笑笑的。
    “公司的夥食不錯,”老李說,“兩葷一素,湯隨便喝。你剛來,飯票我幫你領了,下個月自己記得去領。”
    “謝謝李師傅。”
    “客氣啥。”老李打了飯,找了個位置坐下,“對了,晚上沈總讓你去他辦公室學粵語,記得吧?”
    “記得。”
    “好好學,”老李扒了一口飯,“在深圳,不會說粵語,就像聾子啞巴,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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