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代價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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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盯著那頁紙,手抖得厲害。紙上的字像螞蟻一樣爬進她眼睛裏,爬進腦子裏,爬進五髒六腑。那些數字她認識,人名她也認識,可連在一起,就成了她不認識的東西。
“趙德海後來怎麼樣了?”她問,聲音有點飄。
沈博安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煙頭在玻璃缸底碾了碾,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改道多花了二十萬,工期拖了三個月。他記恨上陳建國了。”
“記恨?”
“去年年底,縣裏搞幹部考核。”沈博安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次是黃色的牛皮紙袋,邊角磨得發白,“有人往紀委寄了舉報信,說陳建國利用職務之便,收受果園老板的好處費,故意誇大溶洞風險,給國家造成經濟損失。”
林晚晴的手指摳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裏,可她感覺不到疼。
“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沈博安把牛皮紙袋推過來,動作很輕,像在推什麼易碎品,“時間、地點、金額,連果園老板請他吃飯的飯店名字都寫出來了。陳建國被停職審查,查了三個月。”
“然後呢?”
“查無實據。”沈博安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報紙,“但停職這三個月,農機站副站長的位置被人頂了。他回去之後,調到了檔案室,管倉庫。”
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紅變成藍,又從藍變成紫。林晚晴看著那些光在玻璃上流淌,像血,又像淚。她想起陳勁生家那個小小的客廳,牆上掛著“先進工作者”的獎狀,玻璃板下壓著全家福。陳建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笑得有點拘謹。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沈博安笑了,那種笑很淡,淡得像煙。“我在縣裏有朋友。做生意的,總得知道點事。”
“趙德海現在在哪?”
“去年年底來深圳了。”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打火機哢嚓一聲,火苗躥起來,照亮他半邊臉,“在羅湖開了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小。”
林晚晴盯著那頁紙上的數字。五千塊。舉報信裏寫的“好處費”是五千塊。陳建國一個月工資八十七塊五,五千塊是他四年多的收入。
“他沒拿。”她說。
“我知道。”沈博安吐出一口煙,“但趙德海說他拿了。果園老板也說他拿了。縣裏派人去查,果園老板改口了,說錢是借的,打的是欠條,可欠條找不到了。”
“所以……”
“所以這事成了糊塗賬。”沈博安彈了彈煙灰,“陳建國說不清,組織上也沒證據,但影響已經有了。檔案室裏一坐就是三年,今年才調回會計崗,工資降了一級。”
林晚晴閉上眼睛。她想起去年夏天,陳勁生寫信說家裏一切都好,父親工作順利,母親身體硬朗。他說等畢業了就來深圳找她,到時候租個大點的房子,把父母接過來住幾天。
原來都是假的。
“趙德海為什麼還要追到深圳?”她睜開眼,聲音冷了下來。
“因為他覺得不夠。”沈博安把煙灰缸往旁邊推了推,“陳建國讓他損失了二十萬,耽誤了三個月工期,還讓他在縣領導麵前丟了麵子。檔案室待三年?太便宜了。”
“他想怎麼樣?”
“他想讓陳建國徹底滾蛋。”沈博安看著她,“最好進去蹲幾年。最近他在接觸縣裏新來的一個領導,想把當年的事重新翻出來。證據嘛,可以造。”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空調嗡嗡地響,窗外的車流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又退下去。
林晚晴拿起鋼筆。筆杆是黑色的,很沉,握在手裏冰涼。
“你能擺平?”她問。
“能。”沈博安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趙德海在深圳的生意,需要我這邊給點方便。”沈博安把煙按滅,“他想要羅湖一個新樓盤的建材供應權,那個項目是我朋友在負責。我打個招呼,合同就能簽。”
“然後呢?”
“然後他會給縣裏那位新領導打個電話,說當年的事是誤會,陳建國是清白的。”沈博安頓了頓,“當然,檔案裏的汙點抹不掉,但至少以後沒人會再翻舊賬。”
林晚晴看著合同上“五年”那兩個字。墨水暈開的地方,像一滴黑色的淚。
“如果我簽了,”她抬起頭,“你就幫我擺平這件事?”
“不是幫我。”沈博安糾正她,“是幫你自己。簽了這份合同,你就是我公司的人。我的人遇到麻煩,我出麵解決,天經地義。”
“那陳勁生……”
“他不能知道。”沈博安打斷她,“這件事,你知,我知,趙德海知,縣裏那位領導知。陳建國自己都不知道背後有人搞他,隻當是運氣不好。陳勁生更沒必要知道。”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了,就會去找趙德海。”沈博安說,“趙德海是什麼人?在縣裏能搞出這種事,在深圳就能搞出更大的事。陳勁生一個學生,鬥不過他。”
林晚晴的手指在鋼筆上摩挲。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一直涼到心裏。
“還有一件事。”沈博安從抽屜裏又拿出一張紙,這次是彙款單的存根,“你爸這個月的藥錢,我彙過去了。護工費也結了。”
林晚晴接過來看。彙款人:沈博安。收款人:林母。金額:一千二百塊。日期:三天前。
“你怎麼有我家地址?”
“你忘了?”沈博安笑了笑,“你爸住院的時候,我去過。”
她想起來了。那天下午,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沈博安下車,拎著一袋水果,說是代表廠裏來看望受傷職工。母親千恩萬謝,把他讓進病房。他在病床前坐了十分鍾,問了病情,說了些安慰的話,走的時候在枕頭底下塞了個信封。
後來母親數過,裏麵是五百塊。
“從今天起,”沈博安說,“你爸的藥錢,你家的生活費,我按月彙。直到你爸能下地走路,或者……”
他沒說完。但林晚晴聽懂了。
或者她簽了這份合同,用五年的自由,換兩個家庭的安寧。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淩晨四點了。深圳的夜很短,短得像一場夢。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
“多久?”
“三天。”
沈博安點點頭,把煙盒收進抽屜。“可以。但三天後,趙德海那邊我壓不住。他給縣裏打電話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林晚晴站起來,腿有點麻。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零星的車燈。這個城市還沒醒,或者從來就沒睡過。
“如果我走了,”她背對著沈博安,“你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沈博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爸的藥我會停,彙款也會停。趙德海的事,我當不知道。陳建國能不能扛過去,看他的造化。”
她轉過身。沈博安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個耐心的獵人。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就因為我成績好?”
沈博安笑了,這次笑出了聲。“林晚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幫的不是你,是投資。”
“投資?”
“我看過你的成績單,全縣第三。我也打聽過你,老師說你有股狠勁,為了弄懂一道題能熬通宵。”沈博安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深圳現在缺什麼?缺人才。缺肯吃苦、有腦子、還能豁得出去的人才。你符合所有條件。”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更重要的是,你走投無路了。”他說,“走投無路的人,最好用。”
這話很刺耳,但林晚晴沒反駁。他說得對。她確實走投無路了。
“五年後呢?”她問,“五年後我還能走嗎?”
“能。”沈博安說,“合同上寫得很清楚,五年期滿,去留自由。到時候你想回學校讀書,想找別的工作,想嫁人,都隨你。我還會給你一筆錢,夠你在深圳買個小房子,或者回老家做點小生意。”
“多少?”
“看你這五年的表現。”沈博安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幹得好,十萬八萬不是問題。幹得一般,三五萬總是有的。”
十萬。林晚晴在心裏算。父親一個月的藥錢加護工費加生活費,差不多一千塊。一年一萬二,五年六萬。如果她能拿到十萬,還能剩下四萬。
四萬塊,在老家能蓋一棟兩層小樓。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先學。”沈博安從書架抽出一本書,扔到桌上,“《公司法》,香港版的。一個月內看完,我要考你。”
林晚晴拿起書。很厚,封麵是深藍色的,印著燙金的英文。
“我看不懂英文。”
“學。”沈博安說,“從明天開始,上午去語言學校學英語,下午來公司,我找人教你財務和法務。晚上自己看書。”
“住哪?”
“公司有宿舍,在福田。兩人一間,有衛生間,能洗澡。”沈博安看了看表,“現在四點半,你還能睡三個小時。七點半有車來接你去學校。”
林晚晴抱著那本書,站在原地沒動。
“合同,”她說,“我還沒簽。”
“你先試三天。”沈博安擺擺手,“三天後,覺得能扛得住,再簽。扛不住,我讓人送你回車站,車票錢我出。”
他說得輕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林晚晴知道,這三天是最後的機會。三天後,要麼留下,要麼永遠離開深圳,離開這條看似唯一的路。
“陳勁生家的事,”她最後問了一遍,“你真能擺平?”
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推到桌邊。“趙德海的電話。你現在打過去,告訴他,沈博安說的,羅湖那個項目的建材供應,給他了。他要是問為什麼,你就說,陳建國的事,到此為止。”
林晚晴拿起名片。白色的卡片,黑色的字:趙德海,德海建材有限公司,後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我打?”
“你打。”沈博安把電話機往她那邊推了推,“用我的名義。讓他記住你的聲音,以後有事,他會直接找你。”
這是第一課。林晚晴明白了。用別人的權勢,辦自己的事。讓該記住的人記住你,讓該害怕的人害怕你。
她撥了號碼。電話響了五聲,那邊接起來,一個粗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湖南口音:“哪位?”
“趙老板嗎?”林晚晴深吸一口氣,“我是沈先生公司的林晚晴。沈先生讓我轉告您,羅湖那個項目的建材供應,我們這邊沒問題了。具體細節,您明天可以派人來公司談。”
那邊沉默了幾秒。
“沈先生還說了,”林晚晴看著沈博安,沈博安點點頭,“陳建國的事,到此為止。”
又一陣沉默。然後趙德海笑了,笑聲通過電話線傳過來,有點刺耳。
“行,林小姐是吧?我記住了。替我謝謝沈先生,改天我請他喝茶。”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地響。
林晚晴放下話筒,手心全是汗。
“說得不錯。”沈博安點點頭,“以後就這樣。聲音再穩一點,別讓人聽出你在發抖。”
“他會聽你的嗎?”
“會。”沈博安站起來,走到窗邊,“因為我能給他的,比他折騰陳建國能得到的好處多十倍。生意人,算得清這筆賬。”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高樓大廈的輪廓漸漸清晰。
“去休息吧。”沈博安說,“司機在樓下等你,車牌號是粵B·D4687。宿舍鑰匙在車上,房間號302。”
林晚晴抱著書,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又停住。
“沈先生。”
“嗯?”
“如果我簽了合同,”她轉過身,“這五年裏,我能給家裏寫信嗎?”
沈博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能。”他說,“但不能提深圳,不能提我,不能提你現在做的事。隻能說你在廣州打工,一切都好。”
“那陳勁生呢?”
這次沈博安沒立刻回答。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晚晴。
“這是陳勁生昨天寄到學校的信。”他說,“我讓人截下來了。你看看。”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郵票貼得歪歪扭扭。收件人地址寫著縣一中的班級,寄件人地址是北京某大學的宿舍。
林晚晴的手又開始抖。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隻有一頁,字寫得很密,鋼筆字,藍黑色的墨水。
“晚晴:”
開頭兩個字,就讓她的眼睛模糊了。
“我到北京了。學校很大,比咱們縣一中大十倍。宿舍八個人一間,有點擠,但大家都挺好。食堂的饅頭沒有我媽做的好吃,但我每頓都能吃三個。”
“你收到錄取通知書了嗎?應該是這幾天的事。不管考上哪,都給我回封信,我去看你。”
“我爸的工作調動了,從農機站調到了檔案室。他說清閑,但我媽偷偷哭了好幾回。我問怎麼回事,他們都不說。晚晴,我總覺得家裏有事瞞著我。”
“你家裏還好嗎?林叔的腿有沒有好一點?需要錢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我在學校圖書館找了份兼職,一個月能掙十五塊。”
“最後,晚晴,我想你了。特別想。”
落款是“勁生”,日期是九月三日。
信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不知道是寫信人的眼淚,還是收信人的。
“看完了?”沈博安問。
林晚晴點點頭,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
“這封信,你不能回。”沈博安說,“從今天起,你和陳勁生不能再有任何聯係。一封信,一個電話,都不行。”
“為什麼?”
“因為趙德海在縣裏還有人。”沈博安說,“你和他聯係,趙德海就會知道。他知道,就會懷疑我和陳建國的交易是不是真的。一旦他懷疑,陳建國就危險了。”
林晚晴握緊信封。紙張的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那我該怎麼辦?”她問,“就讓他一直等?一直找?”
“讓他死心。”沈博安的聲音很平靜,“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以為你變了心,跟了別人,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時間久了,他自然會放下。”
“如果放不下呢?”
“那是他的事。”沈博安看著她,“林晚晴,你要想清楚。你現在做的每一個決定,影響的不是你一個人,是你全家,還有陳勁生全家。感情用事,隻會害了所有人。”
林晚晴低下頭。信封在手裏捏得變了形。
“信,”她說,“能給我嗎?”
“不能。”沈博安伸手,“給我。這種東西,留不得。”
林晚晴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