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代價清單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8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林晚晴盯著那頁紙,手抖得厲害。紙上的字像螞蟻一樣爬進她眼睛裏,爬進腦子裏,爬進五髒六腑。
    “趙德海後來怎麼樣了?”
    沈博安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改道多花了二十萬,工期拖了三個月。他記恨上陳建國了。”
    “記恨?”
    “去年年底,縣裏搞幹部考核。”
    沈博安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次是黃色的牛皮紙袋:“有人往紀委寄了舉報信,說陳建國利用職務之便,收受果園老板的好處費,故意誇大溶洞風險,給國家造成經濟損失。”
    林晚晴的手指摳進掌心。
    “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沈博安把牛皮紙袋推過來,“時間、地點、金額,連果園老板請他吃飯的飯店名字都寫出來了。陳建國被停職審查,查了三個月。”
    “然後呢?”
    “查無實據,但停職這三個月,農機站副站長的位置被人頂了。他回去之後,調到了檔案室,管倉庫。”
    窗外的霓虹燈又換了一輪顏色,從紅變成藍,又從藍變成紫。林晚晴看著那些光在玻璃上流淌,像血,又像淚。
    “你怎麼知道這些?”她問。
    沈博安笑了,那種笑很淡,淡得像煙。“我在縣裏有朋友。做生意的,總得知道點事。”
    “趙德海現在在哪?”
    “去年年底來深圳了。”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開了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小。他跟市裏幾個領導關係不錯,聽說最近在搞一個房地產項目。”
    林晚晴盯著他。“你想讓我做什麼?”
    “趙德海那個房地產項目,需要銀行貸款。”沈博安吐出一口煙,“銀行那邊我認識人。我可以打個招呼,讓他的貸款批不下來。”
    “條件呢?”
    “他撤訴,不再找陳建國的麻煩。”沈博安彈了彈煙灰,“順便,把你爸那家工廠的賠償款結了。”
    林晚晴沒說話。
    “兩件事,一次解決。”沈博安看著她,“你爸能拿到錢,陳勁生他爸能安穩退休。你簽五年合同,幫我做事。公平交易。”
    “如果我不簽呢?”
    沈博安沉默了幾秒。“趙德海那個人,我打聽過。心眼小,記仇。他現在不敢動陳建國,是因為陳建國還在體製內,動起來麻煩。等陳建國退休了……”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晴拿起鋼筆。筆杆冰涼,像冬天的鐵。
    “我簽了,你就一定能辦成?”
    “一個月內。你爸的賠償款會打到你家賬戶上。趙德海那邊,我會讓他寫個保證書,按手印。”
    “保證書有用嗎?”
    “在我這兒有用。”沈博安的聲音很平靜,“他要是反悔,我能讓他比現在慘十倍。”
    林晚晴看著合同。密密麻麻的字,像一張網。她想起陳勁生。想起他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載著她穿過小鎮的街道。想起他說,等考上大學,我們就去北京,再也不回來了。
    她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沈博安收好合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第一個月的工資,預付的。明天去買幾身像樣的衣服,後天開始上班。”
    林晚晴沒接。
    “拿著。”沈博安說,“你現在是我的人,出門不能太寒酸。”
    “我住哪?”
    “公司有宿舍,在羅湖。條件一般,但幹淨。”沈博安站起來,“走吧,我送你過去。”
    車開在深南大道上。1988年的深圳,到處都是工地。起重機的手臂伸向夜空,像巨人的骨架。路燈昏黃,照在剛剛鋪好的柏油路上,泛著濕漉漉的光。
    林晚晴看著窗外。高樓還沒建起來,但地基已經打好了。鋼筋水泥的森林,正在一夜之間長出來。
    “會開車嗎?”沈博安問。
    “不會。”
    “學。”他說,“以後出門辦事方便。”
    車停在一棟六層樓前。樓很舊,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但門口掛著牌子:博安貿易有限公司員工宿舍。
    沈博安帶她上三樓,打開306的門。房間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廁所和廚房在走廊盡頭,公用的。
    “先將就住。”沈博安把鑰匙放在桌上,“等公司搬了新地方,宿舍條件會好點。”
    林晚晴站在門口,沒進去。
    “還有事?”沈博安回頭看她。
    “陳勁生。”她頓了頓,“他今年高考。”
    “我知道。”沈博安說,“他成績不錯,應該能考上。”
    “如果他想找我……”
    “不能聯係。”沈博安打斷她,“合同第三條,白紙黑字寫著。五年內,你不能主動聯係他,也不能讓他找到你。這是條件的一部分。”
    林晚晴的手指摳著門框。木頭粗糙,紮手。
    “他會恨我。”
    沈博安看了她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煙,又放回去:“恨就恨吧,總比他爸出事強。”
    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
    林晚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房間裏有股黴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的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慘白的光。
    她從包裏拿出那個信封,打開。裏麵是十張一百塊的鈔票,嶄新,連號。1988年的一千塊,夠她爸半年的藥錢。
    她把錢一張張攤在地上,像攤開自己的五髒六腑。
    然後她哭了。沒有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流到嘴角,鹹的。
    哭完了,她站起來,去走廊盡頭的廁所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女孩眼睛紅腫,頭發淩亂,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稻草人。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容很僵,比哭還難看。
    回到房間,她把錢收好,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就幾件衣服,幾本書。
    書是高中課本,她本來想帶到大學去的。
    她把課本塞到床底下,眼不見為淨。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碎花襯衫,頭發燙成小卷。
    “林小姐是吧?沈總讓我來的。”女人說話帶著廣東口音,“我姓王,你叫我王姐就行。沈總讓我帶你去買衣服。”
    林晚晴跟著王姐去了東門老街。1988年的東門,已經是深圳最熱鬧的商業區。
    街道兩邊全是攤檔,賣衣服的,賣電器的,賣手表的,喇叭裏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大到震耳朵。
    王姐很會挑。她給林晚晴選了兩套西裝裙,一套米色,一套藏青。又選了幾件襯衫,料子挺括,領子**。
    “上班要穿得像樣。”王姐說,“沈總做外貿生意,經常見香港客戶,不能丟麵子。”
    林晚晴試衣服的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西裝裙合身,但陌生。像套了一層別人的皮。
    “鞋子也要買。”王姐指著她的布鞋,“高跟鞋,至少兩雙。一雙黑的,一雙白的。”
    買完衣服,王姐又帶她去理發店。理發師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花襯衫,頭發抹得油亮。
    “小姐想剪什麼發型?”
    林晚晴還沒說話,王姐就開口了:“剪短,到肩膀。燙一下,要大卷。”
    “我不燙。”
    王姐看了她一眼:“沈總交代的。他說你頭發太長,看著學生氣。”
    剪刀哢嚓哢嚓響。長發一綹一綹掉在地上,像黑色的羽毛。燙發膏的味道刺鼻,熏得眼睛疼。
    三個小時後,林晚晴看著鏡子。
    卷發,西裝裙,高跟鞋,她認不出自己了。
    “好看。”
    王姐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像深圳的姑娘。”
    回去的路上,王姐跟她聊天。
    “林小姐哪裏人?”
    “湖南。”
    “湖南好啊,出人才。”
    “沈總也是湖南人,你們是老鄉。”
    林晚晴沒接話。
    “沈總人不錯。”
    王姐繼續說:“跟著他幹,有前途。我跟他五年了,從擺地攤到現在開公司,他都帶著我。”
    “王姐做什麼工作?”
    “王姐笑了:“我管財務,就是管錢。公司裏大大小小的賬,都從我這兒過。”
    回到宿舍,王姐給了林晚晴一把鑰匙。“明天早上八點,公司見。在國貿大廈十七樓,別遲到。”
    林晚晴關上門,把新衣服掛進衣櫃。衣櫃裏有樟腦丸的味道,嗆人。
    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晚來得晚,七點多天還亮著。遠處工地的打樁機咚咚咚響,像心跳。
    她想起小鎮的夜晚。八點就安靜了,隻有狗叫和蛙鳴。陳勁生家住在鎮東頭,她家在西頭。他經常晚上騎車過來,在她家窗台下吹口哨。三長一短,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她就會偷偷溜出去,坐在他自行車後座上,去鎮外的河邊。河水嘩嘩地流,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
    他說,晚晴,等我們去了北京,我要帶你去天安門看升旗。
    她說,好。
    他說,我還要帶你去吃全聚德的烤鴨。
    她說,好。
    他說,等我們畢業了,就結婚。我要賺很多錢,給你買大房子,買電視機,買洗衣機。
    她說,好。
    現在她在深圳,他在小鎮。隔著一千多公裏,隔著一紙合同,隔著一個她永遠不能說的秘密。
    林晚晴躺到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像地圖,又像眼淚幹了的痕跡。
    她想起沈博安說的話。
    五年,五年之後,你要是還想走,我不攔你。
    五年之後,陳勁生應該大學畢業了。他那麼聰明,一定能找到好工作。也許他會來深圳,也許他會去北京。也許他會忘了她,娶別的姑娘。
    那樣也好。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進頭發裏。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晚晴就醒了。她穿上那套米色西裝裙,黑色高跟鞋,鞋跟很高,走路不穩。
    她在房間裏練習了半個小時,才勉強能走直線。
    七點半出門,坐公交車去國貿大廈。1988年的深圳公交車很擠,都是去上班的人。男
    人穿襯衫打領帶,女人穿裙子化濃妝,空氣裏混合著汗味、香水味和汽油味。
    國貿大廈是深圳最高的樓,五十三層。林晚晴站在樓下抬頭看,樓頂沒在雲裏。
    電梯很快,十七樓到了。博安貿易有限公司的牌子掛在玻璃門上,金色字,在晨光裏反著光。
    前台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燙著爆炸頭,塗著大紅唇。
    “找誰?”
    “我找沈總。”
    “有預約嗎?”
    “我是新來的。”
    女孩打量她一眼,拿起電話。“沈總,有位林小姐找您。”
    掛斷電話,女孩指了指裏麵。“沈總辦公室,直走右轉。”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整個羅湖。
    沈博安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文件。
    他抬頭,“來了,坐。”
    林晚晴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真皮的,很軟,一坐就陷進去。
    “衣服合身嗎?”
    “合身。”
    “頭發也該剪了。”
    沈博安放下文件:“不過這樣也行,顯成熟。”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從今天開始,你跟著王姐學財務。公司所有的賬目,進出款項,合同票據,都要看懂。”
    “我沒學過會計。”
    沈博安轉身看她:“那就學,我請了老師,晚上上課。白天跟王姐實踐,晚上學理論。三個月,我要你能獨立做賬。”
    林晚晴點點頭。
    “還有英語。公司做外貿,經常跟香港人、外國人打交道。你得會說話,會寫信,會看合同。”
    “英語我高中學過。”
    “高中那點不夠。”
    沈博安打斷她:“我要的是商務英語,專業詞彙,談判用語。老師我也請好了,每周二四六晚上。”
    林晚晴算了算時間。白天上班,晚上上課,一周七天排滿。
    “周日呢?”她問。
    “周日學開車。駕照我已經托人在辦了,下個月就能拿到。這一個月,你先跟教練學。”
    林晚晴沒說話。
    “覺得累?”沈博安走回辦公桌,坐下。
    “不累。”
    “那就好。”
    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你第一個任務。看看,下午給我答複。”
    林晚晴接過文件。是一份購銷合同,甲方是博安貿易,乙方是香港一家公司。全是英文,她隻能看懂幾個單詞。
    “我看不懂。”
    “所以才要學。下午之前,把這份合同翻譯成中文,找出裏麵的問題。王姐會幫你。”
    林晚晴拿著合同站起來。
    沈博安叫住她:“還有件事,你爸的賠償款,昨天已經彙過去了。兩萬八,包括醫藥費和後續護理。你媽今天應該能收到。”
    林晚晴的手指收緊,合同紙發出輕微的響聲。
    “謝謝。”
    沈博安低頭繼續看文件:“不用謝我,這是交易。”
    林晚晴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看著那些光斑,想起小鎮中學的教室,也是這樣的陽光,照在陳勁生的側臉上,他趴在桌上睡覺,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