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深圳的雨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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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攤在桌上,像一片白色的沼澤。林晚晴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雨又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辦公室隻剩下她一個人。老張下午四點就溜了,說是去銀行對賬。另外兩個業務員跟著沈博安出去見客戶,到現在還沒回來。電風扇還在轉,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鐵鏽味。
    她翻開《外貿英語900句》,找到“合同條款”那一章。
    這些詞她背過,但真到了紙上,它們就像活了一樣,扭來扭去,怎麼也抓不住。
    門開了。
    沈博安走進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上印著“深南快餐”四個紅字,往下滴著水。
    “還沒弄完?”他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
    “快了。”林晚晴沒抬頭。
    “先吃飯。”沈博安拉過椅子坐下,從塑料袋裏拿出兩個飯盒。一個裝著白米飯,一個裝著青椒肉絲和炒白菜。飯菜還冒著熱氣。
    林晚晴放下筆。她確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隻喝了一杯水。
    “多少錢?”她問。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筷子遞過來。
    兩人就著辦公桌吃飯。雨聲很大,蓋過了咀嚼的聲音。青椒肉絲有點鹹,白菜炒得軟塌塌的,但林晚晴吃得很認真,一粒米都沒剩下。
    “看懂多少了?”沈博安問。
    “一半。”林晚晴實話實說,“有些詞查不到。”
    “哪幾個?”
    她指著合同第三頁的一行:“ForceMajeure。”
    “不可抗力。”沈博安抽了張紙巾擦嘴,“地震、洪水、戰爭,這些人力控製不了的事,叫不可抗力。出了這種事,合同可以暫停或者取消,不用賠錢。”
    “那要是人為的呢?”
    “人為的就不算。”沈博安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所以簽合同之前,要把所有可能的人為因素都想到,寫進去。漏一條,就可能被人鑽空子。”
    林晚晴點點頭,在空白處寫下“不可抗力”四個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
    “你爸怎麼樣了?”沈博安忽然問。
    林晚晴的手頓了一下。
    “上周打電話回去,說好多了。”她說,“能坐起來了。”
    “錢夠用嗎?”
    “夠。”
    “不夠就說。”沈博安站起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街上沒什麼人,隻有幾輛自行車披著雨衣匆匆騎過。“深圳這地方,什麼都貴,就是機會多。你好好幹,以後掙的不會少。”
    林晚晴沒接話。她收拾好飯盒,用塑料袋裝好,放在桌角。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陳勁生他們家……”
    沈博安轉過身。
    “怎麼了?”
    “你上次說,他爸得罪了人。”林晚晴的聲音很輕,“現在解決了嗎?”
    沈博安看了她幾秒鍾,笑了。那笑容裏沒什麼溫度。
    “你還惦記著他?”
    “不是。”林晚晴低下頭,“我就是問問。”
    “解決了。”沈博安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對方要三萬,我給了五萬。現在他們一家安安穩穩的,什麼事都沒有。”
    煙霧在燈光下散開。
    “所以,”沈博安彈了彈煙灰,“你欠我的,又多了兩萬。”
    林晚晴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我會還的。”
    “怎麼還?”沈博安看著她,“靠你一個月三百塊的工資?”
    “林晚晴,”沈博安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我帶你出來,不是讓你當一輩子文員的。你得學東西,學真本事。等你能獨當一麵了,別說三萬五萬,三十萬五十萬你也能掙。”
    他頓了頓。
    “前提是,你得聽話。”
    聽話。這兩個字像針,紮進林晚晴的耳朵裏。
    她想起離開小鎮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眼淚一直掉。
    “晚晴,媽對不起你。”
    “別說這些。”她當時說,“爸能好起來就行。”
    母親哭得更凶了。
    “那勁生那邊……”
    “別提他。”林晚晴打斷母親,“以後都別提。”
    現在想來,那句話說得太絕了。絕到連她自己都信了。
    “我知道了。”她聽見自己說。
    沈博安點點頭,似乎滿意了。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本厚厚的書,扔在桌上。
    《公司法》。封皮是深藍色的,燙金的字。
    “這個月看完。”他說,“下個月開始,跟我出去見客戶。”
    林晚晴拿起書,沉甸甸的。
    “見什麼客戶?”
    “香港的,台灣的,還有幾個老外。”沈博安重新點了一支煙,“你不用說話,就在旁邊聽著,看我怎麼談。記住,生意場上,話越少的人,越讓人猜不透。”
    窗外的雨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街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暈開。
    沈博安抽完煙,拿起外套。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晚晴說,“我坐公交。”
    “這個點,公交早沒了。”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九點二十。
    深圳的夜班公交十點收車,但羅湖橋那邊偏僻,車少。
    “走吧。”沈博安已經走到門口。
    林晚晴隻好收拾東西。她把合同和《公司法》裝進帆布包,關掉電風扇和燈。
    走廊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
    下樓,上車。桑塔納發動的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車裏開著暖氣,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沈博安打開雨刷,刷開一片清晰的扇形。
    “住得習慣嗎?”他問。
    “習慣。”
    “鄰居沒找你麻煩吧?”
    “沒有。”
    一問一答,像審訊。
    沈博安不再說話,專心開車。雨刷有節奏地擺動,把雨水刮到兩邊。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士多店,門口掛著彩色的燈泡,在雨裏一閃一閃的。店裏傳出鄧麗君的歌聲,甜膩膩的,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林晚晴轉過頭,看著窗外。
    她想起陳勁生。高三那年春天,學校組織去縣裏看電影,放的就是《甜蜜蜜》。黑漆漆的禮堂裏,陳勁生偷偷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濕漉漉的。
    “以後我們也去香港。”他在她耳邊說,“去看真的維多利亞港。”
    她當時笑了,說好。
    現在她就在離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卻覺得維多利亞港遠得像在天邊。
    車停了。
    林晚晴回過神,發現已經到了樓下。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
    “謝謝沈總。”她拉開車門。
    “等等。”沈博安叫住她。
    她從車外回頭。
    “這個給你。”沈博安從儲物格裏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林晚晴沒接。
    “不是錢。”沈博安說,“打開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信封。裏麵是一張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站在一棟老式樓房前。
    “這是誰?”
    “陳勁生他爸。”沈博安說,“去年拍的。”
    林晚晴的手指收緊,照片邊緣皺了起來。
    “他……”
    “活得好好的。”沈博安點了支煙,“在縣農機站當會計,一個月工資八十七塊五。你離開之後,沒人找過他麻煩。”
    煙霧飄出車窗,混進雨裏。
    “我給你看這個,是想告訴你,”沈博安的聲音很平靜,“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你答應我的,也得做到。”
    林晚晴看著照片上的男人。她隻見過陳勁生的父親一次,高三開學那天,他來學校給陳勁生送生活費。一個很瘦的中年人,背有點駝,說話聲音很小。
    就是這樣一個人,差點被人打斷腿。
    “我知道了。”她把照片裝回信封,遞回去。
    “你留著吧。”沈博安沒接,“想他的時候,可以看看。”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林晚晴的心。
    她沒說話,把信封塞進帆布包。
    “上去吧。”沈博安說,“明天別遲到。”
    林晚晴關上車門,走進樓道。身後的車燈亮著,照出一片濕漉漉的地麵。直到她上了二樓,聽見樓下引擎發動的聲音,車燈才熄滅,車子緩緩開走。
    她用鑰匙打開門,沒開燈,直接走到窗邊。
    雨夜的深圳,遠處的高樓亮著零星的燈光,像散落的星星。羅湖橋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她從帆布包裏拿出那個信封,抽出照片,就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
    照片上的男人笑著,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他身後的樓房,是縣農機站的宿舍樓,林晚晴去過一次,給陳勁生送複習資料。
    那天也是下雨,陳勁生送她到車站,把傘塞到她手裏。
    “路上小心。”
    “你爸……”
    “沒事,他就是愛操心。”陳勁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等我考上大學,掙了錢,把他接到北京去,讓他享福。”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光。
    現在呢?
    林晚晴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離開後,陳勁生找過她。母親在信裏說,他來家裏三次,每次都坐很久,不說話,就是坐著。第四次來的時候,母親把沈博安給的那筆錢拿出來,說是林晚晴“借”的。
    “她跟人走了。”母親哭著說,“勁生,你別等了。”
    陳勁生當時什麼表情,信裏沒寫。母親隻說,他走的時候,背挺得筆直,一次都沒回頭。
    林晚晴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1989年3月,陳建國攝於農機站宿舍。
    1989年3月。她離開後的第二個月。
    原來那個時候,他還好好的。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慢慢蹲下來。窗外雨聲潺潺,像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的公共電話響了。
    鈴聲在雨夜裏格外刺耳,一聲接一聲,不肯停。
    林晚晴站起來,擦了擦臉,開門下樓。
    小賣部的老板已經睡了,電話機放在櫃台上,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她拿起聽筒。
    “喂?”
    電話那頭是長長的沉默,隻有電流的滋滋聲。
    “喂?”她又問了一聲。
    “晚晴?”
    是個女聲,帶著哭腔。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
    “媽?”
    “晚晴。”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捂著嘴在哭,“你爸……你爸他……”
    “爸怎麼了?”
    “傷口感染了,發燒,一直不退。”母親哭出聲來,“醫院說,要轉去省城,錢不夠。”
    林晚晴握緊聽筒,指甲掐進塑料殼裏。
    “要多少?”
    “至少,至少五千。”
    五千。
    她一個月工資三百,不吃不喝要存一年多。
    “媽,你別急。”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啊……”母親哭得更厲害了,“晚晴,媽對不起你,媽沒用……”
    “別說這些。”林晚晴打斷她,“爸現在在哪?”
    “縣醫院,三樓。”
    “你守著爸,我明天一早打錢回去。”
    “你哪來的錢啊?”
    “我有辦法。”林晚晴說,“媽,你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晚晴,”母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要是太難就算了,媽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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