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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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博安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林晚晴一夜沒怎麼睡,聽見喇叭聲,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樓道裏飄著煤球爐子的煙味,幾家房門開著,有人在刷牙,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喝稀飯。她低著頭快步穿過,還是聽見了議論。
“這麼早就走?”
“聽說是去公司。”
“什麼公司要這麼早。”
沈博安開的是一輛黑色桑塔納,車漆在晨光裏泛著冷硬的光。他搖下車窗,看了她一眼。
“上車。”
林晚晴拉開副駕駛的門。車裏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著皮革的氣味。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涼涼的。
“吃早飯沒?”
“吃了。”她撒謊。
沈博安沒再問,發動車子。街道兩旁的樓房漸漸高起來,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眼睛疼。路上自行車多,偶爾有幾輛摩托車呼嘯而過。
“公司叫博安貿易。”沈博安說,“主要做進出口,服裝、電子元件、小家電。你暫時在辦公室,先熟悉業務。”
“嗯。”
“辦公室有三個人,一個會計,兩個業務員。你歸我直接管。”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停在一棟五層樓前。樓是新的,外牆貼著白色瓷磚,門口掛著銅牌:博安貿易有限公司。
辦公室在二樓。
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麵而來,三台電風扇對著吹,還是悶。
靠窗擺著四張辦公桌,最裏麵那張最大,桌上堆著文件和幾部電話。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抬起頭,看了林晚晴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算盤。
“這是王會計。”沈博安指了指,“以後工資找她領。”
王會計沒應聲,手指在算盤上噼裏啪啦響。
靠門的兩張桌子空著。沈博安指了指中間那張:“你的。”
桌上放著一台打字機,黑色的,機身油亮。旁邊是一疊空白信紙,還有一本《外貿英語常用詞彙》。
“今天先熟悉打字機。”沈博安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把這份合同打出來,一式三份。下午兩點前給我。”
林晚晴接過文件。紙張很薄,上麵密密麻麻的英文,她隻認得幾個單詞。
“不會的查字典。”沈博安指了指書架,“那邊有。”
他轉身進了裏間辦公室,關上門。
林晚晴坐下來,手指放在打字機的鍵盤上。鍵帽是圓的,上麵印著字母。她試著按了一下“A”,哢噠一聲,很響。
王會計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又低下頭去。
上午九點多,另外兩個業務員來了。一個叫阿強,三十來歲,穿著花襯衫,頭發抹得油亮。另一個叫小李,二十出頭,瘦瘦的,一進門就衝林晚晴笑。
“新來的?”阿強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下,“沈老板親自招的?”
林晚晴點點頭。
“哪兒人?”
“江州。”
“哦,內地來的。”阿強點了支煙,“會粵語不?”
“不會。”
“那得學。”阿強吐了口煙圈,“在這兒混,不會粵語可不行。”
小李湊過來,壓低聲音:“別理他,他就愛嚇唬新人。我叫李建國,你叫我小李就行。”
林晚晴笑了笑。
“你打字挺快啊。”小李看著她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練過?”
“高中上過打字課。”
“那不錯。”小李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飯盒,“中午一起吃飯?樓下有家燒臘店,味道還行。”
林晚晴還沒回答,裏間的門開了。
沈博安走出來,手裏拿著幾份文件:“阿強,下午去趟海關,把這份單子交了。”
“好嘞。”阿強接過文件,瞥了林晚晴一眼,“老板,新人什麼時候能上手?”
“急什麼。”沈博安走到林晚晴桌邊,拿起她剛打出來的一頁紙看了看,“錯了一個單詞。”
他用紅筆圈出來:“commodity,不是comodity。少了個m。”
林晚晴臉一熱。
“重打。”沈博安把紙放回去,“下午兩點,我要看到三份完整的合同,一個錯誤都不能有。”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中午別出去了,我讓人送飯上來。”
小李和阿強對視一眼,沒說話。
中午十二點,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提著兩個鋁飯盒上來。沈博安從裏間出來,指了指林晚晴的桌子:“放這兒。”
飯盒打開,一份白切雞,一份青菜,還有米飯。
“吃吧。”沈博安在她對麵坐下,自己也打開一個飯盒。
林晚晴拿起筷子。雞肉很嫩,蘸著薑蔥醬,是她沒吃過的味道。
“合同打多少了?”沈博安問。
“一頁半。”
“太慢。”他夾了塊雞肉,“下午加快速度。”
林晚晴沒吭聲,低頭吃飯。
“晚上七點,跟我去個地方。”沈博安忽然說。
她抬起頭:“去哪兒?”
“見個人。”沈博安放下筷子,“穿正式點,別穿這身。”
林晚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襯衫和布褲子,這是她從家裏帶來的最好的一身。
“我沒有。”
“下午讓小李帶你去買。”沈博安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記公司賬上。”
他起身,進了裏間。
林晚晴看著那幾張鈔票,十塊的,一共五張。五十塊錢,夠她爸在醫院住三天。
下午一點五十,她把三份合同放在沈博安桌上。
沈博安一份份翻看,手指在紙頁上滑動。辦公室裏隻有翻紙的聲音。
“可以。”他把合同收進抽屜,“錯了一個標點,逗號打成了句號。下次注意。”
林晚晴鬆了口氣。
“去吧,讓小李帶你去國貿。”沈博安看了眼手表,“六點前回來。”
國貿大廈在羅湖區,離公司不遠。小李騎著自行車載她,一路上話很多。
“你來深圳多久了?”林晚晴問。
“兩年。”小李回頭笑了笑,“老家河南的,跟著老鄉過來的。剛開始在工地搬磚,後來遇到沈老板,他說我機靈,就讓我來公司跑業務。”
“沈老板人怎麼樣?”
小李想了想:“說不上來。他對事不對人,你做得好,他給錢爽快。做不好,罵人也不留情麵。反正跟著他幹,能學到東西。”
國貿大廈很高,玻璃外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裏麵的人穿著時髦,說話帶著各種口音。林晚晴跟著小李上了三樓,女裝區。
“這套怎麼樣?”小李指著一件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裙。
林晚晴看了看價簽:八十五元。
“太貴了。”
“沈老板說了,記公司賬上。”小李壓低聲音,“他讓你穿正式點,肯定是見重要客戶。穿得太寒酸,丟的是公司的臉。”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拿起衣服進了試衣間。
鏡子裏的女孩陌生得很。白襯衫的領子**,西裝裙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她轉了個身,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
“好看!”小李在外麵喊,“就這套了!”
又買了雙黑色低跟皮鞋,三十八塊。林晚晴換回自己的衣服,把新衣服裝進袋子,手裏沉甸甸的。
回到公司已經五點半。沈博安不在辦公室,王會計在算賬,算盤珠子響個不停。
林晚晴坐在桌前,翻開那本《外貿英語常用詞彙》。A開頭的單詞密密麻麻,她一個個往下看。
acceptance,承兌。
account,賬戶。
advancepayment,預付款。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盞亮起。深圳的夜晚來得快,六點剛過,外麵已經是一片燈火。
沈博安六點半回來,手裏拎著個公文包。他看了眼林晚晴:“換衣服,走吧。”
林晚晴抱著袋子進了洗手間。白熾燈很亮,照得鏡子裏的臉有些蒼白。她把頭發紮成馬尾,穿上新衣服,新鞋子。
走出來時,沈博安正在看表。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還行。”他說,“走吧。”
車開往羅湖區東邊,越開越安靜。最後停在一棟小樓前,門口掛著燈籠,上麵寫著“潮汕酒樓”。
包廂在二樓,推開木門,裏麵已經坐著三個人。主位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旁邊兩個年輕些,一個戴金絲眼鏡,一個留著平頭。
“沈老板,遲到了啊。”中山裝男人笑著說。
“路上堵車。”沈博安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林晚晴,“我助理,小林。”
三雙眼睛看過來。林晚晴低下頭,在沈博安旁邊的位置坐下。
“小姑娘挺年輕。”中山裝男人倒了杯茶,“哪兒人啊?”
“江州。”沈博安替她答了,“剛來深圳,還在學。”
“江州好地方。”金絲眼鏡推了推眼鏡,“我有個表叔在江州機械廠,效益不錯。”
林晚晴沒接話。她不知道江州機械廠在哪兒。
菜上來了,清蒸石斑魚、白灼蝦、鹵水拚盤。沈博安和那三個人聊著生意上的事,什麼配額、關稅、外彙額度。林晚晴聽不懂,隻低頭吃菜。
“小林。”中山裝男人忽然叫她,“會喝酒嗎?”
她抬起頭,看見沈博安微微搖頭。
“不會。”她說。
“那可惜了。”男人給自己倒了杯白酒,“做生意,不會喝酒可不行。沈老板,你得教教她。”
沈博安笑了笑:“她還小,不急。”
“小什麼,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一斤白酒不在話下。”平頭男人插話,“來,小林,喝一杯,就當入門課。”
他倒了小半杯白酒,推到林晚晴麵前。
包廂裏安靜下來。三個人都看著她。
林晚晴端起杯子。酒味衝鼻,她閉著眼,一口灌下去。
辣,從喉嚨燒到胃裏。
“好!”中山裝男人拍手,“爽快!沈老板,你這助理有前途。”
沈博安沒說話,夾了塊魚肉放在她碗裏:“吃點菜。”
後半場,林晚晴一直低著頭。酒勁上來,頭暈乎乎的。她聽見他們在談一筆生意,好像是進口一批電子元件,要從香港過來。
“小林。”沈博安忽然叫她,“去樓下買包煙,中華。”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
酒樓一樓有個小賣部。她買了煙,站在門口吹風。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酒意散了些。
街對麵有家音像店,喇叭裏放著歌。是鄧麗君的《甜蜜蜜》,**的調子,飄在夜色裏。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林晚晴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想起鎮上的電影院,陳勁生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了兩張票。那天放的也是鄧麗君的歌,他坐在她旁邊,手心裏全是汗。
“晚晴。”他小聲說,“等我們去了北京,我天天請你看電影。”
她笑了:“哪有錢天天看。”
“我賺。”他說得認真,“我以後賺很多錢,你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音像店的歌換了一首,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林晚晴睜開眼,把煙攥在手裏,轉身上樓。
回到包廂,生意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中山裝男人在簽合同,沈博安站在旁邊看著。見她進來,沈博安接過煙,拆開,給每人遞了一支。
“合作愉快。”中山裝男人站起來,和沈博安握手。
“愉快。”
送走客人,已經快十點。沈博安去結賬,林晚晴在門口等。酒樓的服務員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
“走吧。”沈博安出來,手裏拿著車鑰匙。
車開得很慢。深圳的夜晚比白天安靜,街上人少了,霓虹燈還亮著。
“剛才那杯酒,”沈博安忽然開口,“你可以不喝。”
林晚晴看著窗外:“我不想給你丟臉。”
沈博安笑了聲,很輕。
“臉麵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喝,什麼時候不該喝。”
“那剛才該喝嗎?”
“該。”沈博安打了把方向盤,“那個人叫老周,海關的。他讓你喝,是給你麵子。你不喝,這筆生意就黃了。”
林晚晴沒說話。
“這就是深圳。”沈博安說,“想要什麼,就得拿東西去換。尊嚴、臉麵、身體,都是籌碼。”
車停在樓下。沈博安沒熄火,轉頭看她:“今天算你第一課。學得怎麼樣?”
林晚晴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
“還行。”她說。
“明天八點,別遲到。”沈博安說完,踩下油門。
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林晚晴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六層樓,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她住的那間,黑漆漆的。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她摸著黑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黴味還在。她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