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羅湖橋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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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在羅湖橋附近停下時,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沈博安付了錢,推門下車。林晚晴跟著下來,帆布包濕了一角,沉甸甸地墜在肩上。
“就這兒。”沈博安指了指橋對麵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房。
樓很舊,外牆的水泥剝落了幾塊,露出裏麵紅色的磚。每層樓的陽台都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雨裏飄著。樓下有家小賣部,玻璃門上貼著“公用電話”四個紅字,字跡已經褪色。
沈博安掏出鑰匙,打開一樓最裏麵的那扇鐵門。門吱呀一聲,一股黴味混著樟腦丸的氣味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寫字台,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紙箱,上麵蒙著灰。窗戶對著羅湖橋,能看見橋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撐著傘,腳步匆匆。
“暫時住這兒。”沈博安把鑰匙放在桌上,“樓下有公共廁所和廚房,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有熱水。”
林晚晴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
“明天早上八點,我來接你去公司。”沈博安走到窗邊,點了支煙,“先熟悉環境,下周開始上班。”
“做什麼?”
“文員。”他吐出一口煙,“打打字,整理文件,接接電話。月薪三百,包吃住。”
三百。林晚晴在心裏算了一下。鎮上國營廠的老師傅,一個月也就一百多。
“嫌少?”
“不是。”
“那就行。”沈博安彈了彈煙灰,“這地方魚龍混雜,晚上別亂跑,尤其是橋那邊。”他朝窗外努了努嘴,“少去。”
林晚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羅湖橋橫跨在河上,橋那頭就是香港。橋上拉著鐵絲網,有穿軍綠色製服的人站崗。
“知道了。”
沈博安又抽了兩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窗台上。“對了,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
林晚晴轉過身。
“你爸的醫藥費,我已經彙過去了。”沈博安從夾克裏掏出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第一個月的工資,預支的。你媽那邊,我也托人打了招呼,鎮上的供銷社給她安排了個臨時工,一個月八十塊。”
林晚晴盯著那個信封。牛皮紙的,鼓鼓囊囊。
“謝謝。”
“別急著謝。”沈博安看著她,“我花錢,不是做慈善。你得讓我覺得值。”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走到門口,又停住,“還有,從今天起,你跟過去得斷幹淨。尤其是那個陳勁生。”
林晚晴的手指蜷了一下。
“寫信,打電話,托人帶話,都不行。”沈博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要是讓我發現你跟他還有聯係。”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林晚晴抬起頭:“為什麼?”
“為什麼?”沈博安笑了,笑得有點冷,“林小姐,你以為我是開福利院的?我花錢買你的時間,買你的腦子,不是讓你在這兒談情說愛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林晚晴說,“我是問,為什麼非得是他?”
沈博安盯著她看了幾秒,轉身把門關上,走回屋裏。
“坐。”
林晚晴在床邊坐下。沈博安拉過那把椅子,坐在她對麵。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那個信封。
“你爸出事的那家工廠,老板叫王建國。”沈博安點了第二支煙,“鎮上人都知道他是開廠的,不知道他還有個表弟,在縣裏當副局長。”
林晚晴沒說話。
“王建國敢賴賬,就是仗著這層關係。”沈博安吐了個煙圈,“我找人跟他談,他一開始還不買賬。後來我托了省裏的朋友,給他表弟遞了句話。”
他頓了頓,“你猜怎麼著?第二天,王建國就乖乖把錢送醫院去了,一分不少。”
林晚晴的手指摳著床單。粗布的,有點紮手。
“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沈博安繼續說,“我幫你家擺平這事,是因為我看中你。但光有你不夠,我還得看看,你能給我帶來什麼。”
“我能做什麼?”林晚晴問,“我隻會讀書。”
“讀書就夠了。”沈博安把煙摁滅,“深圳這地方,最缺的就是會讀書的人。尤其是會讀書,還肯動腦子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幫你解決另一個麻煩。”
“什麼麻煩?”
“陳勁生他爸。”
林晚晴猛地抬起頭。
沈博安轉過身,背對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陳勁生他爸,陳建國,在縣農機站幹了二十年,去年升了副站長。這人脾氣直,得罪過人。”
“得罪誰了?”
“縣裏管工業的劉副主任。”沈博安說,“去年農機站進了一批設備,陳建國驗收的時候發現有問題,死活不肯簽字。劉副主任暗示他睜隻眼閉隻眼,他沒聽,直接把事捅到市裏去了。”
林晚晴想起陳勁生提過這事。那時候他爸連著好幾天沒回家,說是在站裏寫材料。
“後來呢?”
“後來設備退了,劉副主任挨了處分。”沈博安笑了笑,“但這梁子也結下了。劉副主任有個侄子,在省城混得不錯,聽說最近在找人,要給陳建國”上上課”。”
“上課?”
“就是找麻煩。”沈博安說得輕描淡寫,“輕則丟工作,重則……不好說。”
林晚晴的心往下沉。
“我能做什麼?”
“你什麼都做不了。”沈博安走回桌邊,拿起那個信封,又放下,“但我能。”
他看著她,“劉副主任那個侄子,我認識。早年一起倒騰過批文,欠我個人情。我打個招呼,這事就能過去。”
“條件呢?”林晚晴問。
沈博安笑了。“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條件很簡單——從今往後,你跟陳勁生,一刀兩斷。”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噼裏啪啦的。
“為什麼?”林晚晴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啞,“為什麼非得這樣?”
“因為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沈博安說,“它會讓你心軟,讓你猶豫,讓你做錯決定。我要的是一個能幫我做事的人,不是一個整天想著談情說愛的小姑娘。”
他頓了頓,“再說了,你真以為陳勁生能接受你現在這樣?跟一個男人跑到深圳,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錢?”
林晚晴沒說話。
“他接受不了。”沈博安替她回答了,“就算你告訴他真相,他也接受不了。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候比命還重要。”
他拿起桌上的鑰匙,在手裏掂了掂。“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死心。讓他覺得你是個貪圖富貴的女人,讓他恨你,忘掉你。這樣對你,對他,都好。”
林晚晴看著窗外。雨幕裏的羅湖橋,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畫。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回去。”沈博安說得很幹脆,“回鎮上,陪你爸等死。陳勁生他爸的事,我也管不著。”
他把鑰匙扔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自己選。”
林晚晴閉上眼。眼前浮現出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還有母親哭紅的眼睛。然後是陳勁生,他站在學校門口等她,手裏拿著兩個烤紅薯,熱氣騰騰的。
“我答應。”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博安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行。那從明天開始,你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有件事忘了說。”
林晚晴抬起頭。
“陳勁生那邊,我已經讓人去傳話了。”沈博安說,“就說你跟我走了,去深圳過好日子。讓他別再惦記。”
林晚晴的手指掐進掌心,疼得她打了個哆嗦。
“你……”
“快刀斬亂麻。”沈博安拉開門,“拖得越久,越麻煩。”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林晚晴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
過了很久,她慢慢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有哭。眼淚早在火車上就流幹了。
她隻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博安準時敲門。
林晚晴一晚上沒怎麼睡,眼睛有點腫。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換了件幹淨的襯衫,還是從家裏帶來的,洗得發白,但熨得平整。
沈博安打量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公司離得不遠,走路二十分鍾。是一棟五層高的樓,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在陽光下有點晃眼。門口掛著牌子:深圳博安貿易有限公司。
一樓是倉庫,堆滿了紙箱。二樓是辦公室,七八張桌子,幾個年輕人在打字,噼裏啪啦的。見到沈博安,都站起來喊“沈總”。
沈博安點點頭,指了指靠窗的一張空桌子。“你就坐這兒。”
桌子很舊,漆都掉了。上麵放著一台打字機,黑色的,牌子是“四通”。
“小王。”沈博安叫了一聲。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跑過來。“沈總。”
“這是小林,新來的文員。你帶帶她,先把這些文件打出來。”沈博安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紙,放在桌上,“下午我要。”
“好的沈總。”
沈博安又看了林晚晴一眼,轉身上了三樓。
小王推了推眼鏡,有點靦腆地笑了笑。“你好,我叫王建軍。你叫我小王就行。”
“林晚晴。”
“林同誌。”小王指了指打字機,“會用嗎?”
林晚晴搖搖頭。鎮上中學隻有一台老式打字機,老師當寶貝似的鎖著,她隻遠遠見過。
“沒事,我教你。”小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這是四通MS-2401,中文打字機,比英文的好用。你看,這裏是字盤,常用的字都在上麵……”
他講得很仔細,林晚晴學得也快。不到一個小時,就能磕磕絆絆地打出一行字了。
“你真聰明。”小王有點驚訝,“我當初學了三天才會。”
林晚晴沒說話,繼續盯著字盤。手指在按鍵上移動,發出清脆的哢嗒聲。
中午吃飯是在樓下的小食堂。兩葷一素,米飯管夠。工人們端著鋁飯盒,蹲在門口吃,邊吃邊聊天,說的都是她聽不懂的粵語。
小王給她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桌子。“你別介意,他們就這樣,嗓門大。”
“沒事。”林晚晴夾了一筷子青菜,味道有點淡。
“你是沈總親戚?”小王問。
“不是。”
“那……”小王欲言又止。
“家裏缺錢。”林晚晴說得很簡單。
小王“哦”了一聲,沒再問。過了一會兒,又說:“沈總這人挺好的,就是要求嚴。你好好幹,他不會虧待你。”
“嗯。”
下午繼續打字。沈博安給的文件是份合同,厚厚一疊,全是繁體字。林晚晴看得吃力,很多詞不認識,隻能邊查字典邊打。
小王偶爾過來看看,指點幾句。“這裏,這個”壹”字要寫大寫,合同裏都這樣。”
“謝謝。”
“客氣啥。”小王笑了笑,“對了,你住哪兒?”
“羅湖橋那邊。”
“哦,那地方……”小王頓了頓,“晚上早點回去,那邊亂。”
“怎麼亂了?”
“三教九流都有。”小王壓低聲音,“偷渡的,做黑市生意的,還有……”他朝樓上努了努嘴,“沈總有些客戶,也不怎麼幹淨。”
林晚晴抬起頭。
“我就是隨口一說。”小王趕緊擺手,“你當我沒說。”
他回到自己座位,繼續噼裏啪啦地打字。
林晚晴看著手裏的文件。是一份進口批文,從香港進口電子元器件的。上麵蓋著紅章,寫著“深圳市對外經濟貿易委員會”。
她忽然想起沈博安昨天說的話。
“我要的是一個能幫我做事的人。”
晚上六點下班。沈博安從三樓下來,看了眼林晚晴打好的文件。
“錯別字三個。”他用紅筆圈出來,“下次注意。”
“嗯。”
“明天開始,上午打字,下午跟我出去見客戶。”沈博安把文件收進公文包,“學學怎麼跟人打交道。”
“見客戶?”
“怎麼,不願意?”
“不是。”林晚晴說,“我隻是……不太會說話。”
“不用你會說話。”沈博安笑了笑,“會聽就行。”
他拎起公文包,“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
“這是規矩。”沈博安打斷她,“晚上一個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林晚晴沒再堅持。
回去的路上,沈博安沒開車,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街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裏化開。
“今天感覺怎麼樣?”沈博安問。
“還行。”
“小王教得不錯?”
“嗯。”
沈博安點了支煙。“他是大學生,去年分到深圳的。人老實,就是膽子小。”
林晚晴沒接話。
“你跟他不一樣。”沈博安吐了口煙,“你眼睛裏有一股勁兒。”
“什麼勁兒?”
“說不清。”沈博安想了想,“像……像憋著一口氣,非得幹出點什麼來。”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
“沈總。”
“嗯?”
“陳勁生他爸的事……”林晚晴頓了頓,“真的能解決嗎?”
沈博安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我答應的事,一定會辦到。”
“什麼時候?”
“這個月底。”沈博安說,“劉副主任那個侄子,下周末來深圳。我請他吃頓飯,把話說開。”
他彈了彈煙灰,“不過你得記住,這事完了,你跟陳勁生就徹底斷了。以後他過得好不好,跟你沒關係。”
林晚晴點點頭。
“還有,”沈博安又說,“從明天起,你得開始學粵語。我找了個老師,每周三、周五晚上來教你。”
“為什麼?”
“因為很多客戶是香港人。”沈博安說,“你不會說粵語,很多事辦不了。”
他看著她,“林晚晴,我花錢培養你,不是讓你當一輩子文員的。你得學更多東西,才能幫我做更多事。”
“比如呢?”
“比如看合同,談價格,跟海關打交道。”沈博安笑了笑,“這些,以後慢慢教你。”
到了樓下,沈博安把煙頭扔進垃圾桶。“上去吧。明天八點,別遲到。”
“沈總。”
“還有事?”
林晚晴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選我?”
沈博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因為你夠狠。”
“狠?”
“對自己狠。”沈博安說,“為了家人,能放棄愛情,放棄前途,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給一個不認識的人打工,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我需要這樣的人。夠狠,夠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
說完,他擺擺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