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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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博安把塑料袋放在長椅上,塑料摩擦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格外刺耳。
    “主治醫生八點半上班,”他說,“我已經聯係好了。省人民醫院那邊床位緊張,但有個老同學在骨科當主任,答應留一張。”
    林晚晴還是沒動。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母親,從夾克內袋裏掏出個信封,比昨天那個薄一些。
    “這是五百。”他把信封塞進林晚晴手裏,“路上用。火車票我讓人買了,下午三點,硬臥。”
    母親猛地站起來:“什麼火車票?誰說要走了?”
    “阿姨,”沈博安語氣平靜,“晚晴簽了字,就得跟我走。協議裏寫得清楚,工作地點在深圳。”
    “她還沒簽!”
    “今天簽。”沈博安轉向林晚晴,“對吧?”
    走廊盡頭的病房門開了,護士推著治療車出來,車輪碾過水泥地,吱呀吱呀響。
    林晚晴看著手裏的信封,五百塊錢,嶄新的一遝,用牛皮紙包著,邊緣整齊。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去給爸收拾東西吧。”
    “晚晴。”
    “去吧。”林晚晴抬起頭,眼睛紅著,但沒哭,“爸醒了要喝水,你順便打點熱水。”
    母親盯著她看了幾秒,轉身往病房走,腳步踉蹌。
    走廊裏隻剩下兩個人。
    沈博安從公文包裏抽出鋼筆,擰開筆帽,遞給她。
    “簽哪兒?”林晚晴問。
    “最後一頁,乙方簽名處。”沈博安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在一個空白欄上,“這裏。”
    林晚晴接過鋼筆。筆身冰涼,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她看了一眼協議標題,《勞務及資助協議》,五個黑體字印得端端正正。
    “我能再看一遍嗎?”
    “看。”沈博安退開半步,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協議關鍵條款左不過是那些。
    工作期限:五年,自1988年10月15日起至1993年10月14日止
    工作地點:廣東省深圳市,具體地址由甲方指定
    薪酬待遇:每月基本工資八十元,食宿由甲方提供
    甲方義務:承擔林父全部醫療費用、安排林母工作、支付一次性補償金三千元
    乙方義務:服從甲方工作安排、接受培訓、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開工作地點
    特別條款:協議期內乙方不得與陳勁生及其家人有任何形式的聯係
    林晚晴一頁一頁翻過去。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條款她看不太懂。
    但那條“特別約定”她看懂了,協議期內,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與陳勁生及其直係親屬聯係,否則視為違約,甲方有權追回全部資助款項。
    “這條,”她指著那行字,“什麼意思?”
    沈博安走過來,看了一眼:“字麵意思。”
    “為什麼?”
    “工作需要。”沈博安說得很淡,“你在深圳做的事,不能讓老家的人知道。尤其是他。”
    “做什麼事?”
    “到了深圳再說。”沈博安看了看表,“八點二十了,醫生快來了。簽不簽?”
    林晚晴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微微發抖。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主治醫生白大褂的一角從轉角露出來。
    筆尖落下。
    “林晚晴”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不像她平時作業本上那種娟秀的字體。墨水有點洇,最後一個“晴”字的日字旁糊成了一團。
    沈博安接過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從包裏掏出印泥:“按手印。”
    林晚晴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鮮紅的印油沾滿了指腹。她在那三個字旁邊按下去,一個清晰的指紋。
    “好了。”沈博安把協議收好,“現在去辦轉院手續。你爸的病例資料帶齊,省醫院那邊要。”
    轉院手續辦得很快。
    沈博安跟主治醫生說了幾句話,醫生點點頭,開了轉院證明。收費處那邊,沈博安掏出一疊現金,把欠了半個月的醫藥費結清。護士站的小護士們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竊竊私語。
    “那就是林家的閨女?”
    “聽說跟了個大老板,要去深圳了。”
    “嘖嘖,長得漂亮就是好啊……”
    林晚晴裝作沒聽見,低頭整理父親的病例。紙張邊緣有些磨損了,她用手掌撫平,一張一張疊好。
    九點半,救護車到了醫院門口。兩個護工把父親抬上擔架,母親跟在後麵,手裏拎著一個舊布包,裏麵是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晚晴,”母親拉住她,“你真要走?”
    “媽,協議簽了。”
    “那……那什麼時候回來?”
    林晚晴沒說話。五年,白紙黑字寫著呢。
    救護車門關上,發動機響起。母親趴在車窗上,眼淚終於掉下來:“到了深圳……記得寫信……”
    車開走了。
    沈博安的車停在醫院外麵,是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漆亮得能照見人影。林晚晴站在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門。白色的樓,綠色的窗框,三樓最右邊那扇窗戶,是父親住了半個月的病房。
    “上車。”沈博安拉開車門。
    林晚晴坐進副駕駛。車裏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還有煙味。座位很軟,跟她坐過的任何車都不一樣。
    沈博安發動車子,拐出醫院大門,上了主路。
    “先去你家拿東西。”他說,“火車三點開,時間夠。”
    “拿什麼?”
    “衣服,日用品。深圳那邊什麼都有,但你自己習慣用的東西,最好帶上。”
    林晚晴看著窗外。街道很窄,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賣早點的攤子還沒收,油條在鍋裏翻滾,豆漿冒著熱氣。
    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鎮。每一個巷口,每一家店鋪,她都熟悉。學校在東邊,陳勁生家在西邊,中間隔著一條河,河上有座石橋。
    車在家門口停下。
    那是個老式的平房,灰瓦白牆,牆皮有些剝落了。門口的水泥地上曬著幾顆白菜,母親昨天醃的。
    林晚晴推門進去。屋裏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光來。父親的輪椅靠在牆角,扶手上搭著一條舊毛巾。桌上放著半碗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膜。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獎狀,三好學生、作文比賽一等獎、數學競賽二等獎。書桌上堆著課本和複習資料,最上麵是一本《1988年高考模擬試題集》。
    她本來該參加明年的高考。
    林晚晴打開衣櫃,裏麵沒幾件衣服。兩件校服,一件白襯衫,一條藍褲子,還有母親用舊布料給她改的一條裙子。她把這些衣服疊好,塞進一個帆布包裏。
    書桌抽屜裏有個鐵盒子,她打開,裏麵是一些零碎的東西:一支用了一半的鋼筆,幾枚郵票,一本日記本,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在學校後麵的小山坡上。她和陳勁生並肩站著,身後是一片油菜花田。陳勁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的手被他牽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拍張照吧,”陳勁生當時說,“等咱們考上大學,去了北京,就把這張照片貼在宿舍牆上。”
    林晚晴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夾進日記本裏,塞進帆布包最底層。
    “收拾好了?”沈博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晚晴嚇了一跳,轉過身。沈博安靠在門框上,不知站了多久。
    “就這些?”他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帆布包。
    “嗯。”
    “走吧。”
    出門前,林晚晴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書桌、床、衣櫃,牆上那些獎狀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黃。
    她把門輕輕帶上。
    去火車站的路上,沈博安一直沒說話。車裏放著磁帶,是鄧麗君的《甜蜜蜜》,聲音**的,跟窗外的景象格格不入。
    林晚晴看著窗外。街道漸漸變得陌生,樓房高了,人也多了。賣電視機的商店櫥窗裏,彩電正放著廣告,一群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在跳舞。
    “深圳什麼樣?”她突然問。
    沈博安看了她一眼:“去了就知道。”
    “你在深圳做什麼生意?”
    “什麼都做。”沈博安換了個檔,車子加速,“進出口,電子產品,房地產,有機會就做。”
    “那我去了做什麼?”
    “先學習。”沈博安說,“你腦子好使,學東西快。我會給你請老師,教你會計、法律、英語。學好了,幫我做事。”
    “做什麼事?”
    沈博安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事,我出麵不方便。需要個信得過的人。”
    “為什麼信得過我?”
    “因為你沒得選。”沈博安說得直接,“而且你聰明,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林晚晴不說話了。
    火車站到了。
    人山人海。挑著擔子的農民,背著行李的工人,抱著孩子的婦女,擠在候車室裏,空氣裏混雜著汗味、煙味、方便麵味。廣播裏女聲一遍遍報著車次,聲音嘶啞。
    沈博安拎著她的帆布包,穿過人群,直接進了軟席候車室。這裏人少得多,有沙發,有熱水,牆上掛著大幅的中國地圖。
    “坐。”沈博安指了指沙發,“我去買點吃的。”
    林晚晴坐下,帆布包放在腳邊。對麵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穿著呢子大衣,手裏拿著報紙,正在討論股票。
    “深發展今天又漲了。”
    “聽說深圳要搞證券交易所,真的假的?”
    “八九不離十。改革開放嘛,總得有點新東西。”
    林晚晴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她隻聽說過國庫券,股票是什麼,她沒見過。
    沈博安回來了,手裏拎著兩個鋁飯盒,還有兩瓶汽水。
    “吃飯。”他把飯盒打開,裏麵是米飯和兩個菜,青椒肉絲和西紅柿炒雞蛋。
    林晚晴沒胃口,但還是拿起筷子。米飯有點硬,菜也涼了,油凝成白色的一層。
    “到了深圳,住我那兒。”沈博安邊吃邊說,“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你住次臥,我住主臥。平時有阿姨做飯,你想吃什麼跟她說。”
    林晚晴筷子停了一下。
    “放心,”沈博安看她一眼,“協議裏寫了,隻是雇傭關係。我對小女孩沒興趣。”
    林晚晴臉一熱,低頭扒飯。
    “你今年十八?”沈博安問。
    “嗯。”
    “我三十四。”沈博安喝了口汽水,“比你大十六歲。在我眼裏,你就是個小孩子。”
    林晚晴沒接話。
    “那個陳勁生,”沈博安突然說,“是你男朋友?”
    林晚晴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協議裏寫了,不能聯係。”沈博安撿起筷子,遞給她,“記住了?”
    “記住了。”
    “最好是真記住。”沈博安語氣平淡,“違約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下午兩點半,開始檢票。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檢票口。沈博安護著林晚晴,擠過人群,上了站台。
    綠皮火車停在軌道上,車廂上寫著“廣州—深圳”。車窗裏已經坐滿了人,有人把腦袋探出來,朝站台上張望。
    “硬臥在中間車廂。”沈博安看了一眼車票,“跟我來。”
    他們找到車廂,上去。臥鋪分上中下三層,沈博安的票是兩張下鋪,麵對麵。
    “你睡這邊。”沈博安把帆布包放在左邊下鋪,“我睡對麵。”
    林晚晴坐下。床鋪很窄,鋪著白色的床單,已經有些發黃。車廂裏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汗味、泡麵味、還有廁所飄來的消毒水味。
    對麵中鋪是個中年男人,正在脫鞋,腳臭味立刻散開來。上鋪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個不停。
    沈博安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綠皮火車硬臥車廂內部
    綠皮火車硬臥車廂內部
    三點整,火車鳴笛,緩緩開動。
    站台向後移動,越來越快。林晚晴趴在車窗上,看著那些送行的人揮著手,漸漸變成一個個小黑點。
    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
    也是第一次離開這個小鎮。
    “要開十幾個小時。”沈博安說,“明天早上到深圳。困了就睡。”
    林晚晴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田野、村莊、河流,一幕幕向後掠去。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厚,像是要下雨。
    火車駛過一座橋,橋下是那條她熟悉的河。石橋在遠處,小小的一個點。
    陳勁生家就在橋那頭。
    他這會兒在幹什麼?應該在學校上課吧。高三了,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他成績好,老師說考重點大學沒問題。
    林晚晴想起昨天下午,陳勁生來找她。她躲在屋裏沒開門,母親在門口說:“晚晴不在,去親戚家了。”
    “什麼時候回來?”陳勁生問。
    “不知道。”
    “阿姨,您跟晚晴說,我明天再來。”
    “你別來了。”母親聲音很冷,“晚晴要出遠門,以後……以後不回來了。”
    門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
    林晚晴躲在門後,捂著嘴,沒讓自己哭出聲。
    “想什麼呢?”沈博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林晚晴搖搖頭:“沒什麼。”
    “後悔了?”
    “沒有。”
    沈博安看著她,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林晚晴,你記住一件事。”
    “什麼?”
    “這世上沒有白得的便宜。”他說,“我幫你,是因為你有用。你有用,是因為你聰明,能吃苦,還有……”他頓了頓,“還有你夠狠。”
    “狠?”
    “對自己狠。”沈博安點了支煙,深吸一口,“十八歲的姑娘,說走就走,說簽就簽。這份決斷,很多人活到三十歲都沒有。”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纖細,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寫字磨出來的。
    “我不是狠,”她輕聲說,“是沒得選。”
    沈博安笑了,笑聲很輕,帶著點嘲諷:“都一樣。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沒得選。”
    天漸漸黑了。
    車廂裏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對麵中鋪的男人已經睡著了,打著鼾。上鋪的孩子也哭累了,趴在母親懷裏抽噎。
    沈博安從包裏掏出一本書,遞給林晚晴:“路上看。”
    是一本《新編英語九百句》,封麵已經磨損了。
    “深圳那邊,說英語的人多。”沈博安說,“香港人,外國人,做生意都要用。你先從基礎的學。”
    林晚晴翻開書。第一頁是字母表,第二頁是音標。她學過一點英語,但僅限於課本上的那些。
    “謝謝。”
    “不用謝我。”沈博安躺下,雙手枕在腦後,“你學得越快,對我越有用。”
    林晚晴打開書,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字母在眼前跳動,她看了幾行,眼睛就開始發酸。
    不是累,是別的什麼。
    她把書合上,塞回包裏。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偶爾有零星的燈光閃過,是沿途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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