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的終場哨聲掠過香樟樹梢時，秋陽已斜斜掛在教學樓的簷角，把塑膠跑道染成一片暖橙。
    廣播裏的《運動員進行曲》漸漸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校領導的總結聲，念到各班積分時，高一（1）班的名字排在第六位，不算耀眼，卻讓圍在公告欄前的一群人爆發出一陣不算響亮卻足夠真誠的歡呼。
    “第六！比去年進步四名！”
    王動拍著李響的肩膀，嘴角快咧到耳根，“我就說咱們班能行，晚上必須去小賣部加餐！”
    李響拍了拍手，打斷了眾人的喧鬧：“大家先別散，按班主任安排，咱們班負責打掃操場西側的器材和垃圾，收拾完再去小賣部彙合。葉開、丁靈琳，你們倆跟我去器材室還接力棒和秒表，其他人分頭撿垃圾。”
    丁靈琳點點頭，剛要邁步，葉開已經快步走了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裏攥著的幾張廢號碼布：“我來拿吧，你膝蓋不方便。”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掌心，帶著剛跑完步的溫熱，丁靈琳下意識地縮回手，把號碼布往他懷裏遞了遞，聲音輕輕的：“沒事，不重。”
    兩人跟在李響身後往器材室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肩的身影在跑道上偶爾重疊，又很快分開。
    風裏帶著香樟樹的清香，混著淡淡的塑膠味，還有葉開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輕輕漫在丁靈琳鼻尖，讓她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器材室的門是老式的木門，李響找鑰匙的功夫，葉開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的膝蓋……還疼嗎？”
    “好多了。”丁靈琳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的運動鞋上沾了點跑道的塑膠碎屑，“你呢？1500米跑下來，腿酸不酸？”
    “還好，傅紅雪教的拉伸方法管用。”
    李響剛好找到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哢噠”一聲推開了門。
    器材室裏彌漫著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陽光透過高窗斜射進來，光柱裏浮著細小的塵埃。
    李響去清點接力棒，葉開和丁靈琳則負責把散落的秒表、哨子和備用號碼布裝進網兜。
    丁靈琳彎腰撿地上的號碼布時，膝蓋傳來一絲輕微的刺痛，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動作慢了下來。
    葉開立刻注意到了，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把她麵前的號碼布都撿起來：“你站著就行，我來撿。”
    他的背影就在她眼前，校服後背被汗水浸出的痕跡還沒完全幹透，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布料隱約可見。
    丁靈琳看著他認真收拾的樣子，忽然想起初二那年，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午後，她不小心把文具盒掉在地上，筆和橡皮滾了一地，也是葉開蹲在地上，一個個幫她撿起來，那時候他的背影，好像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想什麼呢？”葉開站起身，手裏拿著裝滿東西的網兜，看到她愣神的樣子，忍不住問。
    “沒什麼。”丁靈琳回過神，避開他的目光，“收拾好了嗎？我們趕緊出去吧，他們應該等著呢。”
    走出器材室時，夕陽已經沉得更低了，天空被染成了溫柔的粉紫色。
    操場裏的人大多已經走了，隻剩下零星幾個打掃衛生的同學，遠處傳來王動他們打鬧的聲音，隱約還能聽到小賣部的收音機在放周傑倫的《七裏香》。
    “等一下。”葉開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丁靈琳麵前，“這個給你。”
    是一塊包裝簡單的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紙是明亮的橙黃色。
    丁靈琳愣住了，抬頭看向葉開，他的眼神帶著點局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剛才王動去小賣部買水的時候順手買的。”
    丁靈琳接過糖，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又飛快收回，心裏像是被糖紙的顏色燙了一下，暖暖的。
    她低頭看著那塊糖，忽然想起初二愚人節那天，她遞給他的那張粉紅紙條，也是這樣小小的、帶著點隱秘的期待，隻是那時候的遺憾，好像在這一刻，被這塊小小的水果糖悄悄彌補了。
    “謝謝。”她輕聲說，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慢慢散開，帶著淡淡的暖意。
    葉開看著她嘴角淺淺的笑意，心裏也跟著甜了起來：“不用謝，你喜歡就好。”
    兩人慢慢往校門口走，腳步放得很慢，像是想把這溫柔的餘暉多留一會兒。
    丁靈琳偶爾會咬一下嘴裏的糖，甜味混著風裏的香樟味，讓她覺得格外踏實。
    葉開則時不時側過頭，看一眼她的膝蓋，確認她走路沒有不適，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又會飛快移開，生怕被她發現。
    走到校門口的香樟樹下時，丁靈琳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葉開：“葉開，初二那年……”
    葉開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沒什麼。”丁靈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嘴角卻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沒什麼重要的，都過去了。”
    她不想再提那張紙條的事，也不想再糾結當年的遺憾。
    那些曾經的隔閡、羞澀和別扭，在這兩天的賽道陪伴裏，在他小心翼翼處理傷口的動作裏，在他遞來的這塊水果糖裏，已經悄悄消散了。
    葉開看著她眼裏的笑意，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麼，也跟著笑了起來：“嗯，都過去了。”
    風輕輕吹過，香樟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七裏香》的旋律還在遠處隱約回蕩：“窗外的麻雀，在電線杆上多嘴，你說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覺……”
    王動他們已經在小賣部門口等著了，看到兩人並肩走來，立刻嚷嚷起來：“你們倆怎麼才來？零食都快被我們分光了！”
    蘇櫻衝丁靈琳擠了擠眼睛，小聲說：“手裏拿的什麼？橘子糖？誰給你的？”
    丁靈琳攥緊手裏的糖紙，耳尖泛紅，卻沒有否認，隻是笑著跑了過去：“給我留點衛龍！”
    葉開跟在後麵，看著她和蘇櫻打鬧的樣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散去。
    “再說吧。”葉開接過水，目光卻追隨著丁靈琳的身影，“現在這樣，挺好的。”
    小賣部的燈光昏黃而溫暖，貨架上擺滿了熟悉的零食，衛龍的辣味、大大泡泡糖的甜味、冰紅茶的清爽味混在一起。
    王動正拿著一包薯片追著李響跑，蘇櫻和丁靈琳湊在貨架前挑選糖果。
    葉開靠在門口的柱子上，喝著溫水，看著眼前吵吵嚷嚷的眾人，心裏忽然覺得格外踏實。
    運動會落幕了，班級的排名不算頂尖，卻留下了滿滿的回憶；那些曾經的遺憾和隔閡，在餘暉和晚風裏，悄悄變成了溫柔的心事；而那個帶著橘子味甜味的傍晚，那個並肩走在跑道上的身影，那個心照不宣的笑容，終將成為這個秋天，最珍貴的印記。
    夕陽徹底落下，夜色慢慢漫上來，遠處的教學樓亮起了零星的燈光。
    葉開看著丁靈琳手裏拿著的橘子糖，忽然覺得，青春就像這顆糖，一開始帶著點青澀的遺憾，慢慢咀嚼，就會嚐到藏在裏麵的甜。
    晚風裏，《七裏香》的旋律還在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