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後。
    沈聽瀾坐在研究所的辦公室裏，盯著電腦屏幕。
    手指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艘船，那個綁她的椅子，那個叫獵手的男人——那些畫麵像刀一樣紮在腦子裏，怎麼都揮不去。
    她是怎麼脫身的？
    不知道。
    那會兒繩子剛解開一半，艙門突然被撞開，有人衝進來。然後就是混亂，槍聲，喊叫，有人拉著她往外跑，把她推進一艘小艇——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躺在海邊，渾身濕透，身邊圍著幾個穿製服的人。
    他們說：你安全了。
    他們說：有人救了你。
    他們沒說：誰救的。
    沈聽瀾問了三遍，沒人回答。
    現在她坐在辦公室裏，身上穿著借來的衣服，頭發還沒幹透。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她一口沒喝。
    門被推開。
    陳凜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沈聽瀾抬頭看他，眼睛裏有血絲。
    “查到了嗎？誰救的我？”
    陳凜沉默了一秒，然後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你先看看這個。”
    沈聽瀾低頭掃了一眼——是一份通知。紅頭文件，蓋著大印。
    “關於派遣專家組入駐深海聲學研究所的函”
    她的眉頭皺起來。
    “專家組？”
    “北京來的。國家無線電監測中心的人。”陳凜頓了頓，“他們也在找那條頻率。”
    沈聽瀾的手指猛地收緊。
    也在找那條頻率。
    也就是說——這五天來，盯著那條信號的，不止她一個人。
    她抬起頭，盯著陳凜：
    “他們查到什麼了？”
    “和你查到的差不多。47。8赫茲，非自然，非人類設備，和五年前的數據完全吻合。”陳凜在她對麵坐下，“他們帶隊的人，叫陸深。前特種部隊，現在是信號追蹤專家。”
    沈聽瀾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那份通知，腦子裏飛速轉動。
    北京的人。無線電監測中心。特種部隊出身。
    還有——昨晚那個電話，那個低沉的聲音，那句“收到”。
    是他嗎？
    那個在電話裏讓她“別說話，聽我說”的人？
    那個知道她父母遺言的人？
    那個發短信說“你被盯上了”的人？
    沈聽瀾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三秒後，她抬起頭：
    “我拒絕。”
    陳凜看著她，沒說話。
    “我不需要專家組。”沈聽瀾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自己能查。那條頻率是我的事，和我父母有關，和別人沒關係。”
    陳凜還是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沉，沉得沈聽瀾心裏發毛。
    “陳所，你看著我幹什麼？”
    陳凜開口了，聲音很輕：
    “聽瀾，你知道昨晚是誰救的你嗎？”
    沈聽瀾的呼吸一滯。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陳凜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但我知道一件事——昨晚那艘船上，有十幾個人。都是獵手的人。全副武裝。而救你的人——”
    他頓了頓。
    “隻有兩個。”
    沈聽瀾的瞳孔猛地收縮。
    兩個。
    對十幾個。
    “其中一個，受了傷。左肩，槍傷。但他沒停下，硬是把你從船上搶出來，送你上小艇，然後轉身又回去了。”陳凜轉過身，看著她，“你猜，他現在在哪？”
    沈聽瀾說不出話。
    “在醫院。左肩的傷，縫了十七針。”陳凜走回她麵前，“他昏迷之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陳凜看著她，一字一字說：
    “告訴她，別怕。我在。”
    沈聽瀾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個聲音——那個電話裏的聲音，那句“收到”，那句“別說話，聽我說”——和這句話，一模一樣。
    是他。
    那個叫陸深的。
    五年前救過她的人。
    “他……”沈聽瀾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他是……”
    “北京專家組帶隊的人。”陳凜把那份通知往前推了推，“他本來今天下午到。現在，人在醫院。但他說，明天，他會準時來報到。”
    沈聽瀾盯著那份通知，手指在發抖。
    陸深。
    這個名字，她第一次聽見。
    但這個聲音，她記得。
    五年了，她以為隻是做夢。那個抱著她遊了一個小時的人，那個把呼吸器讓給她的人，那個在她耳邊說“別怕，我在”的人——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現在，他要來了。
    帶著和她一模一樣的報告，一模一樣的結論，一模一樣的——非要追下去的真相。
    沈聽瀾慢慢坐下，盯著那份通知，半天沒說話。
    陳凜看著她，等了三秒，然後說：
    “聽瀾，你剛才說拒絕。現在，還拒絕嗎？”
    沈聽瀾沒有回答。
    她隻是盯著那個名字——陸深。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受傷了。左肩。十七針。因為我。
    窗外，天已經大亮。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份通知上，落在那個名字上。
    沈聽瀾伸手，拿起那份通知，折好，放進抽屜。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凜：
    “他什麼時候到？”
    “明天上午。”
    “哪個醫院？”
    陳凜的眉頭動了動：“你想幹什麼？”
    沈聽瀾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說：
    “去看他。”
    門關上了。
    陳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嘴角動了動。
    那是笑。
    五年來，他第一次見沈聽瀾主動去見人。
    還是去醫院。
    還是去看一個素未謀麵的男人。
    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響了一聲，那邊接了。
    “老隊長，你那個兵，明天到。你猜怎麼著？”
    那邊沉默了一秒：“怎麼著？”
    “那姑娘，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陳凜頓了頓，“你當年說的沒錯——該遇見的人，早晚會遇見。”
    電話那頭，老隊長笑了。
    笑聲裏帶著點苦澀，帶著點欣慰，還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
    “老陳，你知道那小子為什麼拚了命去救她嗎？”
    “為什麼？”
    “因為五年前，他沒救下她爸媽。那是他這輩子唯一失敗的任務。”老隊長的聲音低下去，“他說，這一次，他不會再失敗。”
    陳凜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遠處，那片海，風平浪靜。
    但水麵下三千米的地方，那條頻率還在跳。
    47。8赫茲。
    十七秒一次。
    像心跳。
    像呼喚。
    像在說——
    你們終於要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