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速兩百。
    車在黑夜中狂奔，路燈被甩成一條模糊的光帶。陸深盯著前方，眼睛都沒眨一下。
    副駕駛上，秦野已經放棄抵抗，死死抓著扶手，臉色白得像個鬼。但他的手指還在飛快地操作手機——追蹤獵手的信號，調取沿路監控，計算最短路徑。
    “老陸，還有九百公裏。”
    陸深沒說話。
    “按這個速度，六個半小時。”
    沉默。
    “她——撐得住嗎？”
    陸深的手指動了一下。
    秦野閉嘴了。
    車裏隻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麵的尖嘯。
    淩晨三點四十二分。
    陸深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火光。
    五年前，南海，那艘燃燒的船。
    他記得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海風的味道，鹹澀裏夾雜著焦糊。火光照亮半邊天空，把海浪染成橙紅色。通訊器裏全是雜亂的喊叫，分不清是敵是友。
    他跳下海的時候，水溫冷得刺骨。但他顧不上，拚命遊向那艘正在下沉的船。
    任務目標是截獲數據。但他看見的，是一個人——一個被卡在船艙裏的年輕女人，昏迷著，半邊臉浸在海水裏。
    他把她拉出來。
    她嗆了水，咳嗽了兩聲，然後徹底沒了反應。他抱著她遊了一個多小時，把她送上救生艇，看著她被抬走。
    然後他轉身回去。
    任務還沒完。
    等他從火海裏爬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個小時。數據沒了，船沉了，任務失敗了。
    他躺在地上，盯著漆黑的夜空，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那個女孩，叫什麼？
    不知道。
    長什麼樣？
    沒看清。
    還能再見到嗎？
    不會了。
    陸深的手狠狠握緊方向盤。
    他錯了。
    五年後，他又見到了她。
    在那張照片裏，在那條信號裏，在獵手的電話裏。
    “老陸？”秦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沒事吧？”
    陸深沒回答。
    但他的左手，又開始無意識地摩挲那道舊傷。
    那是五年前留下的——救她的時候，被船艙的碎玻璃劃的。很深，縫了十七針。醫生說要留疤，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道疤，是他救過她的唯一證據。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留下。
    不。
    他猛地想起什麼。
    有一樣東西。
    那天晚上，她昏迷之前，說過一句話。
    很輕，很輕，輕到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那三個字，他一直記得。
    “別走……”
    陸深的心髒狠狠一抽。
    別走。
    她對他說別走。
    但他走了。他把她送上救生艇，就轉身回去了。他以為她會被送到醫院，會平安無事，會好好活著。
    他不知道她後來消失了。
    他不知道她一個人住了五年。
    他不知道——獵手一直在找她。
    “操。”
    陸深一拳砸在方向盤上，車猛地一晃。秦野嚇得差點跳起來：“老陸！你**幹嘛！”
    陸深沒理他。
    他盯著前方的黑暗，腦子裏全是五年前的碎片——
    那艘燃燒的船，那個昏迷的女人，那句話。
    別走。
    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走，會怎麼樣？
    如果他把她送到醫院，等她醒來，會怎麼樣？
    如果他沒有回去執行那個該死的任務，會怎麼樣？
    她會不會就不用一個人？
    她會不會就不會被獵手盯上？
    她會不會——
    “老陸。”秦野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聽。”
    陸深猛地回神。
    手機響了。
    不是他的，是秦野的。但不是電話，是一條消息。
    秦野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獵手發的。”
    陸深的眼神一凜。
    “他說什麼？”
    秦野沉默了三秒，然後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
    沒有畫麵，隻有聲音。
    海浪。風聲。還有——
    一個女人很輕的呼吸聲。
    像睡著了一樣。
    但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嘶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陸深，五年前你沒聽見她說的話。今天，我讓你親耳聽聽。”
    沉默了三秒。
    然後那個呼吸聲突然變了——變得急促，變得混亂，變得像——
    像溺水前的掙紮。
    陸深的血液瞬間凝固。
    “她現在就在我船上。”獵手的聲音又響起來，“她醒著，但不會說話。我把她嘴封上了。你想聽她說什麼嗎？”
    一陣刺耳的雜音。
    然後是——
    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陸……深……”
    陸深的心髒狠狠一抽。
    那是她的聲音。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她怎麼知道他的名字？
    獵手的聲音又響起來：“驚喜嗎？她剛才自己查的。用你那套追蹤係統——反向追蹤到你的資料。她比你想象的聰明。可惜——”
    雜音。
    視頻結束。
    車裏死一般的寂靜。
    秦野看著陸深，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陸深盯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像冰封的海。
    但他的左手，還在摩挲那道舊傷。
    一下，一下，一下。
    三秒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
    “秦野，查獵手的船現在在什麼位置。”
    “已經查了。就在那片海域，離她家三公裏。”
    “有登船的可能嗎？”
    “有。但那片海域暗礁多，大船進不去。隻能用小艇。”
    “有多小？”
    “橡皮艇那麼大。”
    陸深的眼睛眯起來。
    三秒後，他說：
    “給我準備一艘。”
    秦野愣住了：“你要一個人去？那是海！那是晚上！那有十幾個持槍的——”
    “秦野。”
    “嗯？”
    “五年前，我救過她一次。”
    秦野閉嘴了。
    陸深盯著前方，一字一字說：
    “這次，我不會讓她一個人。”
    他踩下油門。
    時速兩百二。
    車像一顆子彈，射向那片漆黑的海。
    而他的腦子裏，全是五年前的碎片——
    火光。海浪。那個昏迷的女人。那句話。
    別走。
    這次，他不會走。
    他會去。
    去把她帶回來。
    去告訴獵手——
    五年前你沒死，是老天讓我親手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