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高速上飛馳。
    陸深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但腦子裏全是那張照片——那個女人，深夜，一個人，走向碼頭。
    時速一百六。
    他還嫌慢。
    副駕駛上，秦野死死抓著扶手，臉色發白：“老陸，你他媽能不能慢點？我還沒活夠！”
    陸深沒理他。
    秦野是二十分鍾前被他從床上拽起來的。那時候他剛衝出機房，想起自己需要人——需要人幫他盯著數據，需要人幫他查獵手的行蹤，需要人幫他接電話。
    整個監測中心，他唯一信得過的人，就是秦野。
    秦野罵罵咧咧地上了車，罵罵咧咧地被甩了一路，罵罵咧咧地掏出手機開始查東西。但現在，他實在忍不住了。
    “老陸，你就不能跟我說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陸深沒回答。
    秦野等了三秒，歎了口氣：“行，你不說，我猜。半夜兩點把我拽起來，飆車往南邊跑，肯定跟今晚那條信號有關。對不對？”
    陸深還是沒回答。
    “那條信號有問題？”
    沉默。
    “有人在追它？”
    沉默。
    “那個叫沈聽瀾的女人，跟這事有關？”
    陸深的手指動了一下。
    秦野看見了。
    “操。”他往後一靠，“我就知道。你他媽什麼時候對女人上過心？今晚一看那照片，眼神都變了。”
    陸深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閉嘴。”
    “我不閉。”秦野來勁了，“老陸，咱倆認識十年了，我他媽就沒見你對任何活人這麼上心過。對數字，比對人有興趣。對頻率，比對女人熱情。開會的時候，你寧可直接走人也不願意跟人多說一句話。現在——”
    他頓了頓，湊過去看陸深的側臉。
    “那個女博士，你認識？”
    陸深的手指握緊方向盤。
    秦野眼睛亮了：“真認識？什麼時候？怎麼認識的？她是你什麼人？”
    “秦野。”
    “嗯？”
    “你再問一句，我把你扔下去。”
    秦野看了看車速表——一百七。再看看窗外黑漆漆的高速。識趣地閉上了嘴。
    但他沒消停。
    他掏出手機，開始查沈聽瀾的資料。作為監測中心的首席信息專家，查個人對他來說比喝水還簡單。
    三分鍾後，他吹了聲口哨。
    “深海聲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二十八歲，五年前南海深海號事故幸存者。父母雙亡，獨居，養了隻貓——嘖嘖，這履曆，夠慘的。”
    陸深的眉心微微一跳。
    秦野沒看見，繼續說：“你說巧不巧，五年前她出事的地方，就是今晚那條信號的來源地。她父母當年也在那艘船上——哦，死了。官方說是意外。你信嗎？”
    陸深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秦野被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幹、幹嘛？”
    “你查到了什麼？”
    “呃……就這些。資料不多，加密級別還挺高。要不是我技術好，都進不去。”
    陸深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前方。
    秦野等了三秒，沒等到下文，又忍不住了：
    “老陸，你還沒回答我呢。她到底是你什麼人？”
    陸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陸深說：
    “五年前，我救過她。”
    秦野愣住了。
    “那次任務？”他的聲音都變了，“就是讓你被處分那次？”
    陸深沒回答，但秦野知道就是。
    他盯著陸深的側臉，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麼陸深這些年從來不提那次任務。為什麼陸深總是半夜盯著屏幕發呆。為什麼陸深對那條信號這麼敏感——
    因為那次任務，他沒失敗。
    他救了一個人。
    隻是那個人，他再也沒見過。
    “老陸……”秦野的聲音低下去，“你找過她嗎？”
    “找了。”
    “找到了嗎？”
    “沒有。她出院之後就消失了。醫院說她被人接走了，不知道是誰。”
    秦野沉默了。
    他看著陸深握方向盤的手——左手指節發白，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上一道舊傷。那是五年前留下的，那次任務留下的。
    陸深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
    但秦野知道。
    每次陸深想起那件事，就會這樣摸那道傷。
    車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
    過了很久，秦野輕聲說：
    “老陸，你現在去找她，是因為那條信號，還是因為她？”
    陸深沒回答。
    但秦野看見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那是默認。
    秦野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
    “行，我不問了。你開你的，我幫你盯著後麵。”
    他掏出手機，開始調取沿路的監控，實時追蹤獵手的行蹤。這是他的強項，也是陸深拽他上車的理由。
    三分鍾後，他說：
    “獵手的信號又出現了。就在那片海域，離她住的地方不到五公裏。”
    陸深的腳踩得更深。
    時速一百八。
    秦野抓緊扶手，臉色又白了：“老陸，我知道你急，但咱們能不能活著到那兒？”
    陸深沒理他。
    他盯著前方的黑暗，腦子裏隻有一句話：
    等我。
    突然，手機響了。
    不是他的，是秦野的。
    秦野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老陸，是監測中心。”
    陸深的眼神一凜。
    秦野按下接聽，開了免提。
    那頭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秦哥，出事了！剛才有人入侵核心數據庫，調走了五年前南海任務的所有存檔！”
    秦野的臉色徹底變了。
    “誰？”
    “不知道！對方技術太強，我們根本攔不住！但他在係統裏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他說：陸深，我知道你在追我。但你追不上的。因為——”
    秦野和陸深同時屏住呼吸。
    “因為她已經在我手裏了。”
    電話掛斷。
    陸深的腳猛地踩下刹車，車在高速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弧線，最後停在應急車道上。
    秦野差點撞上前擋風玻璃，但他顧不上疼，扭頭看陸深——
    陸深的臉色，他從沒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冷。
    冷得像刀子。
    他慢慢拿起自己的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關機。
    還是關機。
    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那是他通過關係查到的，沈聽瀾家裏的座機。
    響了三聲。
    然後通了。
    但那邊沒有人說話。
    隻有一種聲音——
    海浪。
    很輕，很輕的海浪。
    還有，很輕，很輕的呼吸。
    不是一個人的呼吸。
    是兩個人的。
    陸深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聽見那邊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故意壓低了說：
    “沈博士，歡迎上船。”
    然後，電話斷了。
    車裏死一般的寂靜。
    秦野看著陸深，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三秒後，陸深重新發動汽車。
    車輪在路麵上劇烈摩擦，冒出一陣白煙，然後像箭一樣射出去。
    時速兩百。
    秦野這次沒有喊他慢點。
    他隻是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輕聲說：
    “老陸，我們來得及嗎？”
    陸深沒有回答。
    但他的左手，還在一遍一遍地摩挲那道舊傷。
    那是在提醒他——
    五年前，他沒能救下那艘船上的人。
    五年後，他不能再失敗。
    因為這次，是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