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持鈞愣了幾秒，他沒想到柳硯清會這麼問。不是“好久不見”，不是“你怎麼來了”，甚至不是一句客氣的寒暄。
    冷冰冰的，像兩個從來沒有關係的陌生人。
    他張了張嘴，把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咽了回去。那些話他想了很久，在火車上想，在飯店門口想，在走進這個大廳之前還在想。可真站在這個人麵前了，一句也用不上。
    “我知道你在上海過得不好。”他說，聲音輕輕的，“所以想來看看你。”
    柳硯清聽完，冷笑了一聲。
    “知道我過得不好？”
    柳硯清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持鈞，沒有了剛才的膽怯，就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知道我過得不好，當初為什麼還要把我趕到上海來？”
    陸持鈞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不是他趕的，想說那是為了保他，想說那些追查他的人他一個都惹不起。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全都堵住了。說了又怎樣？人已經在這裏了，苦已經受了，他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柳硯清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忽然覺得沒意思。
    太累了。
    爭出個對錯又怎樣？他能回北平嗎？父親能活過來嗎？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會因為陸持鈞的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抹掉嗎？
    都不能。
    他垂下眼睛，把那些翻湧的東西壓下去。壓在胸口，壓在喉嚨，壓得他喘不過氣。其實現在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去想了。不斷地去想又能怎麼樣？以他現在的生活、能力，又能改變什麼呢？
    “多謝陸長官掛念。我一個人在上海，很好。”
    他頓了一下。
    “如果沒事，我先失陪了。”
    說完他轉身，朝一葦那邊走。
    剛邁出一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那隻手很有力，五指箍在他的腕骨上，隔著薄薄的長衫袖子，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是滾燙的，像是烙鐵一樣。
    “你跟我回北平吧。”
    柳硯清被燙了一個機靈，回過頭。
    他看著陸持鈞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玩笑的意思，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認真，不像是在說假話。
    柳硯清盯著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
    這回是真覺得好笑。笑得眼眶發酸，笑得嘴角扯得生疼。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累到連生氣都懶得生了，隻剩下一種荒誕的可笑。
    “陸長官說笑了。”
    他用力甩了一下手腕。沒甩開。那隻手還箍在那裏，紋絲不動。
    他的笑容收了一點，聲音也冷了下來。
    “當初可是你們軍隊的人對我圍追堵截，才把我逼來上海的。如果我現在和陸長官回去——”
    他停了一下，看著陸持鈞的眼睛。
    “陸長官一個人，可以保全我嗎？”
    這句話柳硯清隻是淡淡帶過，就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這確實也是事實，問得麵前這個人啞口無言。
    陸持鈞沉默了。
    他的手還握著柳硯清的手腕，但力道鬆了一些。不是鬆開了，是猶豫了。他的目光從柳硯清臉上移開，落在別處，又移回來，嘴唇動了幾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地蓋在了陸持鈞的手背上。
    那隻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長官，這可是我的人。讓你帶走，恐怕不合適吧？”
    一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就站在柳硯清身側。他的臉上掛著笑，語氣客客氣氣的，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客人說話。但他那隻蓋在陸持鈞手背上的手，沒有要移開的意思。
    三個人站在同樣的地方對峙，心裏卻各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