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下周三。”
    陸持鈞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下時間。訓練科的事剛走上正軌，離開幾天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從北平到上海的火車，快的話一天一夜。他手裏的那張地址在抽屜裏放了很久了，紙邊都被他摸得起了毛。
    他將下半張臉藏在交疊的雙手後，極力壓製著快要從眼睛裏跳出來的竊喜。
    “文人集會。”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淡淡的，“我去做什麼？我又不是文人。”
    “您當然不是文人。”程語彤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一絲他之前沒見過的促狹，“但您是軍人。軍人保護文人，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陸持鈞看了她一眼。這話說得不像是程語彤平日裏的風格，倒像是從誰那裏學來的。程副官嗎？還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有了一個去上海的正當理由。
    陸持鈞清了清嗓子。
    “既然程小姐看得起，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程語彤似乎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心實意的高興。她站起來，從包裏抽出一張火車票，放在邀請函旁邊。
    “票我已經買好了。下周二的，周三上午到。”
    陸持鈞拿起火車票看了一眼。上頭印著北平到上海的班次，發車時間是下周二上午九點。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程語彤連票都提前買好了，就篤定自己會答應，還是提前已經計劃好的？
    “程小姐準備得很充分。”
    程語彤把書抱在懷裏，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陸持鈞。
    “不是準備得充分。是我知道陸長官一定會答應。”
    她推開門走了。
    到了周二，陸持鈞跟著程語彤一起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車。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隔著車窗往外看。
    北平站一點點往後退，站台上的小販、搬行李的腳夫、送別的親人都漸漸變成了模糊的影子。秋天的天很高，雲很淡，遠處的槐樹已經落了葉，光禿禿的枝椏支棱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他想起自己送別柳硯清的那天。他就站在站台上遠遠地向著柳硯清招手，也不知道他看見了沒有。
    他把那張寫了地址的紙條從口袋裏掏出來，展開，看了一遍，又重新折好塞回去。那張紙條已經被他看了不知多少遍，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陸長官在看什麼？”
    程語彤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一本雜誌。
    “沒什麼。”陸持鈞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一些東西。”
    程語彤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看她的雜誌。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往後退。
    快到上海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大片大片的田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房屋、廠房和煙囪。電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天邊染成一片昏黃。
    遠處有雁群飛過，排成人字，往南去。陸持鈞望著那些雁，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那年秋天，在燕京大學的禮堂裏，台上那個年輕人說：“我給那篇文章署的筆名，叫舊雁。”
    舊雁，舊的是舊的、過去的、不肯遷走的。
    陸持鈞看了看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臉，心裏忽然有些發慌。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上海之後要做什麼，見了那個人之後要說什麼。他隻知道，他必須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