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妥協(下)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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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煙槍從嘴邊拿開。
    先是惡心。
    劇烈的、無法抑製的惡心從胃裏翻湧上來,像是有一隻拳頭從他的腹腔裏往喉嚨口猛擊。他彎下腰,幹嘔了幾下,什麼也吐不出來——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胃裏空空的,隻有酸水往上翻。但那股惡心的感覺並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聞什麼腐爛的東西。
    然後是眩暈。
    整個包房在他眼前旋轉起來,天花板壓下來,地板翹起來,沙發在往下陷,牆壁在往中間擠。天花板上的吊燈變成了兩盞、三盞、無數盞,光圈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像是水麵上的漣漪。他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自己,但他的手不聽使喚了。五根手指像不是自己的,明明看見它們搭在沙發扶手上,卻感覺不到任何觸感。他想握緊,但手指隻是軟弱地動了動,像是在和什麼無形的東西做鬥爭。
    他的身體開始失去控製。先是四肢變得沉重,像是被人灌了鉛,每一條肌肉都在往下墜。然後是發麻,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蔓延,手裏的煙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但他已經聽不太真切了。接著是冷,一股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寒意,明明包房裏的暖氣燒得很足,沙發上墊著厚實的絨布,可他就是覺得冷,像是有人往他的血管裏注入了冰水。
    他的牙齒開始打顫,哢嗒哢嗒地響。
    最難受的是腦子裏。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從頭頂扯出去,扯成一根細細的絲,越扯越遠,越扯越細,隨時都會斷掉。他想讓自己保持清醒,想抓住那個正在遠離的自我,但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控製不住自己了。
    他的身體不屬於他了。他的手不是他的,他的腿不是他的,連他的呼吸都不是他的了。他變成了一個困在這副軀殼裏的囚徒,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往下沉,卻什麼也做不了。
    爹。他在心裏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他想起那個夢。夢裏父親坐在客廳裏,臉是一張白紙。他拚了命地喊,卻喊不出聲。
    又一陣惡心湧上來,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
    他整個身體都蜷了起來,額頭抵在膝蓋上,後背全是冷汗。汗從脊背上滾落,混著衣服的布料黏在皮膚上,又冷又濕。口水從他嘴角流出來,他控製不住,也沒有力氣去擦。順著下巴滴落,打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條擱淺的魚,大張著嘴在空氣裏掙紮,腮一張一合,卻吸不進任何有用的東西。
    耳朵裏的聲音也開始變得奇怪起來。原本清晰的聲響變得忽遠忽近,忽大忽小。他聽見有人在笑,笑聲先是很近,像是就在他耳朵邊上,然後忽然又拉遠了,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悶悶的,模糊的,夾著嗡嗡的耳鳴。他聽見一陣尖銳的鳴響,像是夏天樹上的蟬,又像是火車進站時的汽笛,刺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在這些混雜的聲音裏,他聽見有人在說話,但他分不清是誰的聲音,也分不清說的是什麼。
    他忽然很想哭,是恐懼,是後悔,是所有無法挽回的事情堆積在一起,在身體裏炸開了。
    但眼淚怎麼也不肯流下來。
    然後他聽見了一葦的笑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忍不住發出來的一聲。
    柳硯清艱難地抬起頭,他的脖子軟得像沒有骨頭,光是抬起下巴就用了全身的力氣。視野裏的東西全是模糊的,一葦的臉在他眼前晃,像一個不真實的影子。
    一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嗎,”一葦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我就喜歡看見你們這群清高的文人墮落的樣子。”
    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紮進柳硯清的耳朵裏,清清楚楚的,比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要清晰。他想說話,想說“我不是清高的文人”。但他的舌頭不聽使喚,嘴唇也麻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他隻能張著嘴,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一葦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煙槍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桌上。他的動作很從容,像是對這個場景再熟悉不過了。
    “頭一回都這樣的。”一葦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柳硯清,“等習慣了,你就離不了它了。”
    他轉身走回那個男人身邊,重新蜷進他懷裏,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男人把酒杯放在桌上,空出手來摸一葦的頭發,動作很輕柔,像是在**什麼名貴的皮毛。一葦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柳硯清癱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切。他的視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天花板上的吊燈一會兒是一個,一會兒又變成好幾個,光圈互相重疊又分開。他想撐起身體爬起來,但他的手臂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軟塌塌地垂在身邊,像是在摸什麼遙遠的東西。
    他艱難地偏過頭,看向地上。
    三姐還蜷在那裏,但她的臉轉了過來,正看著他。亂發之間露出的那隻眼睛裏,淚水終於淌下來了,順著臉頰流到地上,和地上的灰塵混在一起,變成一道灰一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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