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柳硯清見到一葦了之後，他就總能看到一葦光臨這家店。不過不同的是，他每次帶來的人都不一樣。但是不變的是來接他的人，無論早晚，都是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
    一葦似乎也記住了柳硯清，每次來看到他都會笑著揮揮手。
    柳硯清一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但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又是一天晚上，柳硯清照例整理托盤和餐具，準備著打樣下班。而一葦正坐在靠窗的桌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柳硯清沒有上去打擾。他很清楚一葦正在等那個男人來接他。
    “最近的報紙上，沒有看到你的文章。沒有寫嗎？”
    一葦突然開口說話了。柳硯清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和自己說話。
    “嗯。”
    柳硯清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並沒有把自己脆弱的一麵展示給不熟悉的人的習慣。
    “工作比較忙，沒有時間寫。”
    一葦點點頭，沒什麼表情，不知道他信沒信柳硯清說的話。
    “明天有一個晚會，會有很多作家和報社老板參加。我向老板推薦你了。”
    “什麼？”
    柳硯清被他說的雲裏霧裏，有些不明白。晚會？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明天隻管跟著我就行了，沒人會難為你。和這些老板搞好關係了，還愁稿子發不出去嗎？”
    一葦沒在意柳硯清的顧慮，衝他眨眨眼。
    “就這麼說定了，不要拒絕我，我先走了。”
    不等柳硯清再說什麼，一葦就一溜煙地跑出了飯店，上了那輛天天來接他的車。隻留柳硯清一個人在原地。
    晚會上，應該不會有那個自稱是他姐夫的人吧……
    他咬了咬牙。
    第二天下午，他跟領班請了假。領班有點不高興，說他才幹幾天就請假。
    柳硯清說隻請今天晚上，明天正常上班。領班哼了一聲，才擺擺手算是準了。
    柳硯清趕緊跑回亭子間，把他那件後擺破了的長衫找出來用針線補上。針腳歪歪扭扭的，但是不細看看不出來。
    傍晚的時候，一葦派人來接他，是一輛黃包車。
    晚會在一家西式飯店的大廳裏。柳硯清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停滿了車。他下了黃包車，理了理衣領，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大廳裏的的男人們穿著西裝或是長衫，女人們穿著旗袍，三五成群地站著說話。侍者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行。
    柳硯清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走。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葦。
    一葦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在燈光下微微泛著光。他站在人群裏，正和幾個人說著話，手裏端著一杯酒。
    柳硯清正要走過去，一葦先看見了他。他衝著柳硯清招招手，又低頭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幾個人笑著散了。
    “來了？”一葦走到他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這件長衫不錯，比你那件白襯衫好看，”
    柳硯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縫過的後擺，不確定一葦是不是在說客氣話。
    “走吧。”一葦把酒杯放在經過的侍者的托盤上，“我帶你去見幾個人。”
    他帶著柳硯清在人群中走，時不時停下來，跟這個說幾句，和那個人碰個杯。
    柳硯清跟著他一個一個地敬酒。他不太會喝酒，但好歹是名門出身，小時候跟著父親出去見過一些場麵，基本的禮儀還是知道的。怎麼端杯，怎麼碰杯，怎麼笑著說“久仰”。這些曾經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到了該用出來的時候自然就用出來了。
    有人問他：
    “舊雁？這名字有意思。寫過什麼？”
    柳硯清想了想，報了在北平寫的那幾篇通訊的標題。他沒想到有人聽說過。
    走了一圈，酒喝了好幾杯，他的臉有些燙。一葦看他耳朵紅了，笑了一下，沒再讓他喝。
    “差不多了。”一葦說，“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
    “我的大老板。這個晚會就是他辦的。你跟他打好關係，以後在上海發文章就不是難事了。”
    柳硯清愣了一下。大老板。
    他想起一葦的那些文章，想起一葦專欄的位置。雖然是小報，但是每一期都在固定的位置，從來沒被撤過。背後是有人的，他一直都知道，隻是從來沒有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