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離他遠點(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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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祈是來談生意的。
一個做綢緞生意的客戶,約在這家飯店見麵。他已經遲到了幾分鍾,正急匆匆地往包房走,一抬頭,就看見了走廊那頭兩個人影。
那兩個人的身影他都很熟悉,一個是陸持鈞。前幾天還站在他的當鋪裏,說要柳硯清的地址,說要把人逼走是為了保護他,說得冠冕堂皇,好像天底下就他一個人最委屈。
可是現在呢?
一個年輕女人挽著他的胳膊,攬著他的腰,兩個人貼得那麼近,就差沒把“恩愛”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而那個女人,是北平城一個高官的女兒,也是北平一個很出名的記者。
陳祈站在那裏,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這兩個人。
陸持鈞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陳祈別過了臉。
他原本心裏還有一絲希望,或許這個軍官真的和其他的軍人不一樣,真的是希望柳硯清好呢?可是現在他完全壓下了這個念頭,看著兩人的身影隻覺得隱隱做嘔。他沒有打招呼,沒有質問,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
陳祈談完生意從飯店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站在飯店門口,讓客戶上了車,衝著車尾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隨著車子的遠離一點一點地消失了。他沒多做停留,慢慢地往當鋪的方向走。
陳祈一路上腦袋都很混亂,想了很多事。那個畫麵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腦袋裏,怎麼也拔不出來。陸持鈞被那個女人挽著胳膊,兩個人貼得那麼近,從走廊的那頭走過來,像是這世界上最尋常的一對。
他想起陸持鈞站在當鋪裏的樣子。低著頭,聲音低低的,說著:
“我知道他住在亭子間裏,我知道他吃不上飯,我沒有辦法。”
那個樣子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裏的人,走投無路,低聲下氣。
陳祈當時真的以為他是在意柳硯清的。
現在看來,他隻覺得自己可笑。
回到當鋪的時候,夥計已經走了,門板上了一半,還留著一扇的空隙。他從空隙裏鑽進去,摸著黑走到櫃台後麵,把燈點上。
燈芯被點燃了,火苗跳了跳,屋裏重新亮起來。
他坐下來,櫃台上還放著柳硯清上次寄過來的信。信封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邊角卷起來,看得出來陳祈已經拿起來看了太多次了。
他想起來柳硯清上封信裏寫的一些話。
“祈哥,我挺好的,租了房子,已經開始寫稿了。”
他太了解那個孩子了,報喜不報憂,過得再苦也不說。上次他彙過去的錢,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附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祈哥不用,我能行”。
陳祈不再回憶,把信封放到一邊。從抽屜裏摸出幾張信紙,一支鋼筆。
“硯清,見字如麵。你的上封信我已收到。我知道你已經租了房子,開始寫稿,我心裏很高興。你能在上海站住腳,我這裏的擔憂便少了幾分。但你無論在上海遇到任何難處,缺錢也好,缺別的也好,一定要告訴我你一個人在外頭,不要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寫到這裏,他停了一下。他還想寫別的,比如“天氣冷多添衣”“吃飯多吃一些”,但這些話太像他娘說的了,他有些說不出口。他咬了咬筆帽,繼續寫。
“你在信裏說你挺好的,我信你。但你也別光說好的,不好的也要說。你祈哥我雖然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但能幫的,我肯定幫。”
他寫完這幾行,把筆放下,仔細看了一遍。字不夠好看,但是寫得公正,一筆一劃的,怕柳硯清看不清。
寫到這裏他本想作罷了,但是他的腦袋裏忽然又閃過那個畫麵。陸持鈞和那個高官的女兒貼的那麼近。
陳祈咬了咬牙。
他不知道這事該不該告訴柳硯清,畢竟柳硯清在上海已經夠難的了,告訴他這些有什麼用?讓他在那麼遠的地方,為這麼一個不相關的人生氣?不值得。
想到這裏,陳祈把筆放下了。
可是沒過幾秒,他還是又拿起了筆。
“還有一件事,”他寫,“你認識的那個軍官,姓陸的那個,前幾天來我店裏找過你,想讓我告訴他你的地址,但是我沒有給。”
他停頓了一會,似乎在思考怎麼向柳硯清講述這件事。
“我今天在飯店看到他了。他和一個高官的女兒在一起,兩個人很親密,挽著胳膊,像是情侶一般。”
他看著自己寫的這幾行字,感覺有點過分,但又覺得不寫出來心裏堵得慌。想了想,又加了句:
“我不是要挑撥什麼,就是覺得他這人表裏不一,不值得你信他。你離他遠點。”
陳祈又把信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覺得沒什麼問題了,才將信折好塞進信封裏,吹滅了燈。
當鋪裏暗下來,隻有門板的縫隙裏透進來一點外麵昏黃的路燈光,落在地麵上,細細的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