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當兵的？”
    陸持鈞愣了一下。他今天穿的常服，沒戴軍帽，也沒穿軍裝外套，按理說應該認不出來。
    “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那人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陸持鈞沒接話，那人也就沒再追問。低頭看著手裏的的信，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柳硯清，”那人開口了，“他走了有一個多月了。”
    “我知道。”陸持鈞說，“他走的那天，我就在火車站。”
    陳祈抬起頭，看了陸持鈞一眼。
    “你就是調查柳硯清的那個軍官吧。”
    陸持鈞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在柳硯清嘴裏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看了一眼陳祈手裏的信封。信封已經拆開了，邊角有些皺，像是被人反複拿出來看過。他想問柳硯清在信裏寫了什麼，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問。
    陳祈沒有再說話，隻是把信封放在櫃台上，輕輕拍了拍。
    “我要是柳硯清，”陳祈不再看陸持鈞，淡淡地開口。“我恨死你了。”
    陳祈一句話讓陸持鈞愣在了原地，什麼也說不出口。
    “硯清的父親死了，你還要把他逼走。這麼小的孩子。”
    陳祈的手在信封上蜷起又張開。他想一拳打在陸持鈞的臉上，可理智又讓他忍住了。
    “不是我。”
    “那是誰？”
    陸持鈞很想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說出去，可是他惹不起程副官，眼前的這家當鋪老板也惹不起程副官。告訴他，最後也隻是引火燒身。
    “我不能說。”
    陳祈抓起那個信封，向著陸持鈞的臉扔過去。信封很輕，但砸在陸持鈞的臉上，他卻覺得疼極了。
    他剛才那些話說的太重了，但是他不後悔。他看著陸持鈞那張年輕的臉，想起柳硯清剛來當鋪那天的樣子。蹲在門口，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餓的站都站不穩，還硬撐著說自己沒事。十九歲的孩子，瘦成那樣，眼睛裏全是血絲，跟他說話的時候還在發抖。
    “你覺得他在上海過得好嗎？”
    陳祈的聲音有些嘶啞。
    “那孩子什麼性子你不知道嗎？”
    陳祈往前走了一步。
    “自尊心強的要命，過得再苦也不肯說。我給他彙錢，他退回來，說自己能養活自己。他拿什麼養活自己？就靠他那些沒人看的文章？”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他滿腦子都是柳硯清坐在那間小屋子裏趴在桌子上寫稿的樣子。他給柳硯清送過幾次宵夜，那孩子總是笑著說“祈哥你放著吧，我寫完就吃”。
    “在北平，我還能照應他。”
    陳祈的手攥得緊緊的。
    “吃不上飯了，我這兒有口熱乎的，交不起房租了，我這兒有空屋子。可你——”
    他看著陸持鈞，眼眶紅了，不知道是傷心還是生氣。
    “你非要去查他。你查他幹什麼？他一個學生，寫了幾篇文章，礙著你什麼了？你非要把他逼走，逼到上海去，那麼遠的地方，一個人也不認識……”
    陳祈說不下去了，他別過臉，喉結動了動。
    陸持鈞站在原地，臉上被信封砸過的地方有些發燙。
    “我沒想逼走他。”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
    “那你查他做什麼？”
    “我查的不是他，是他父親的案子。”
    陳祈愣了一下。
    “他父親的死，不是畏罪自盡。”陸持鈞說的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個字，“我查了一個多月，查到了一些東西。這個案子有疑點。”
    他停下了。
    陳祈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陸持鈞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那個名字說出來，陳祈就知道得太多了。程副官身邊的人還在北平，還在盯著。他連自己都保不住，拿什麼保一個當鋪老板？
    “誰？”
    “我不能說。”
    “你不能說？”陳祈的聲音又大了起來，“你把人逼走了，現在跟我說你不能說？”
    “我說了，我沒想逼走他。”陸持鈞的聲音也大了一些。“我沒辦法。”
    陳祈站在那裏，看著陸持鈞。這個身穿便裝的男人站他他麵前，肩寬腰直，看著像是個什麼都扛得住的人。
    “你把他在上海的地址給我。”
    陸持鈞看著掉在地上的那個信封。
    “你給我，我——”
    ”你什麼？”陳祈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又想去找他？又想接著查他？還嫌害他害的不夠是不是？”
    “不是——”
    “你現在給我出去。”陳祈指著店門口，“我不想再看見你。”
    陸持鈞沒動。
    “我說了，你給我出去！”
    陳祈走到陸持鈞麵前，抬起胳膊，一巴掌扇過去。
    陸持鈞的反應很快，他抓著陳祈的手腕，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陳祈能看到他眼睛裏遍布的血絲。
    “你把地址給我。”
    陸持鈞的語氣沒有了剛來時的禮貌，變得十分強硬。
    “不給。”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陳祈的手腕被攥得發白，陸持鈞的手指根根分明，兩個人誰也不鬆，誰也不讓。
    門口有人咳了一聲。陳祈偏過頭，看見一個人站在當鋪門口，逆著光，看不太清臉。但是那個身形，那個站姿，陳祈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尹思淼靠在門框上，手裏夾著根煙。
    三個人就這樣站著。
    尹思淼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慢悠悠地開口了。
    “屋裏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