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
    幾乎是叫出口的瞬間，柳硯清積攢了這麼久不敢流下的眼淚瞬間滑落。他避開街道上擁擠的人流，向著三姐跑去。
    “小清……”那個被他叫三姐的女人張開雙臂，站在原地等柳硯清。“是你嗎小清？”
    柳硯清猛地撲在三姐身上。三姐踉蹌了一下，伸手抱住了柳硯清。
    “姐……”
    他死死環住三姐的肩膀，像是怕三姐再次離開他身邊似地。三姐比在家時瘦了很多，身上一點肉也沒有，柳硯清抱著她，被骨頭硌得生疼。
    “小清別哭，姐姐在這呢。”
    三姐伸手抹去柳硯清的淚水，看著自己許久未見的弟弟，她的眼眶中也蓄滿了淚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三姐才緩緩推開柳硯清，用手輕輕**著他的臉，細細地觀察她許久未見的弟弟。
    “小清，你怎麼跑到上海來了？娘和你一起嗎？”
    柳硯清搖了搖頭。
    “我自己來的，娘回天津去了。”
    三姐聽完沉默了一會。她的手還搭在柳硯清的臉上，指腹蹭過他的顴骨，停了一下。
    “瘦了。”
    柳硯清不想讓三姐知道自己剛來上海的那幾天連饅頭都舍不得吃。他在臉上擠出一個微笑，就像小時候做錯事想蒙混過去那樣。
    “姐，你住哪？”
    三姐的手從他臉上拿開，攏了攏耳邊那朵已經有些蔫了的花。
    “法租界那邊，你呢？”
    柳硯清報了地址，又說自己在一家小報社寫文章，已經發表了一篇。他說這些的時候盡量說得輕描淡寫，好像一切都順順當當的。三姐聽著，點了點頭。
    “亭子間？”
    柳硯清有些心虛，沒說話。
    三姐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了。她打開手裏的布包，在裏麵翻了一會兒，摸出幾張鈔票。
    “拿著。”她遞過來。
    “姐，不用——”
    “拿著。”
    三姐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是語氣強硬，和柳硯清印象中的三姐有些不一樣了。
    但是他還是沒接。
    “姐，真不用，我能養活我自己。”他把三姐的手推回去，“你留著用。”
    三姐的手僵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你要是缺錢——”
    “不缺。”柳硯清說，“等我稿費下來了，我還給你寄呢。”
    說完他就後悔了。這不是騙人嗎，他哪來的稿費？這點錢夠自己吃飯就不錯了。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三姐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兩個人站在街邊，一時沒人說話。
    柳硯清張了張嘴，想問三姐在上海做什麼，住在法租界那個弄堂，是一個人住還是……他還沒想好怎麼問，三姐就先張口了。
    “我得回去了。”
    柳硯清愣了一下。
    “這麼快？”
    “嗯。”
    三姐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柳硯清發現，那塊表不是她從前帶的那隻，那隻表是父親給她買的生日禮物，鑲著一圈小鑽，那是三姐最喜歡的表。現在這隻表是鋼殼的，表盤有些舊了，像是被別人用過的。
    “約了人，不能遲到。”
    “你的表——”
    三姐沒有回答柳硯清，隻是笑著對他搖搖頭。直到這時，柳硯清才真正覺得，三姐似乎過的真的很不好。
    柳硯清看著她。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就是覺得三姐的神情有些不一樣。
    “姐，”他試探著問，“你現在——”
    “回頭我去看你。”三姐打斷他，“你那個亭子間，我記下了。等有空了，我去看你。”
    她說完往後退了一步。
    柳硯清還想說什麼，但三姐已經轉身去了。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就好像是再多看一會就走不掉了似的。
    “好好的。”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幾下，就被遮住了。柳硯清站在原地，看那朵別在耳後的花在人群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