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清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裏頭比外麵看著還要小。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靠牆根堆著一摞一摞的舊報紙，快頂到天花板了。桌子後麵坐著一個大概六十多歲的老頭，正拿著個缸子喝水。
    那人見他進來，沒起身，隻是抬了抬眼皮。
    “找誰？”
    “我投稿。”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把手裏的缸子放下，伸出手，適宜柳硯清把稿子給他。稿子接過來，那人也不著急看，先是看了看厚度，然後才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看。
    柳硯清站在那裏，聽著牆上那隻老鍾滴答滴答地響。
    那人看的很慢。看到某一頁，停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才繼續往下翻。翻完最後一頁，他把稿子放在桌子上。
    “你寫的？”
    “是。”
    柳硯清點點頭，眼裏帶著一絲期待。
    那人沒說話，又拿起缸子喝了一口水。
    “你這文章，毛病不少。”
    柳硯清眼裏的一絲期待消失了，沒敢吭聲。
    “太散，太碎。沒有一個能讓人記住的東西。”
    那人把缸子放下。
    “但是……”
    他又頓了頓。
    “但是有股勁兒。”
    聽到這話，柳硯清又重新把頭抬起來。
    “你這勁兒不對。”
    那人接著說。
    “你寫的這些，都是你看見的，不是你心裏的。讀者看完了，知道你看見什麼了，不知道你想什麼。你表達出來的意思，差一層。”
    柳硯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那人又拿起稿子翻了翻。
    “你想要多少？”
    “什麼？”
    柳硯清本來都打算拿著稿子離開了，但突然又聽到這句話，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稿費。你想要多少？”
    他站在原地，腦子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老板是什麼意思。
    “您……您要收？”
    “不收我費這半天勁？”
    老板看了柳硯清一眼。
    “說吧，多少？”
    柳硯清沒自己想過這個數。以前在北平，他拿過稿費，但那是以前。那些日子早就已經過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上那雙快磨破的鞋。
    “您看著給就行。”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三千字。”他算了算，“給不了你多少，報社小，印不了多少份。”
    老板從抽屜裏摸出幾張鈔票，數了數，遞過來。
    “就這些。”
    柳硯清接過來，大概看了一眼，比之前在北平少了不少。但是現在他沒有選擇，人家能要，對自己就是最好的結果了，他哪還能對稿費有意見。
    “謝謝您。”
    那人擺擺手。
    “別謝我，你這文章能發，是因為我這兒實在是缺稿子。換成別人家也沒人要。”
    柳硯清點點頭，但是他還是很感激這個老板。他轉身走到門口，那老板忽然叫住他。
    “哎，先別走呢。”
    柳硯清回過頭。
    “你叫什麼？”
    說到筆名，他確實一直沒有想好自己應該叫什麼。叫“舊雁”，怕還有老板因為這個筆名不收他的稿子，叫別的吧，他也總是想不好。但是柳硯清轉念一想，自己都跑到上海來了，還會有人認識這個筆名嗎？自己的名氣肯定沒有這麼大。想到這裏，柳硯清才衝著老板說道。
    “舊雁。”
    那人看了他一看，沒再攔他。
    推開門出去，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弄堂裏沒有燈，柳硯清隻能摸著牆往外走。走到弄堂口，有幾盞路燈，黃黃的，找在地上。他從兜裏摸出那幾張鈔票，仔細地數了數。
    確實是少得可憐，但夠買十幾個饅頭的。這一段時間應該都餓不著。
    他把鈔票塞回去，往租界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條黑漆漆的弄堂。
    他想，他總算是在上海賣出去了第一篇稿子。雖然沒掙多少錢，雖然人家說是缺稿子才收的。但總算是賣出去了。
    他不再去看那條漆黑的弄堂，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弄堂口的黃包車夫正在打盹，遠處行人依舊絡繹不絕。他走在那條繁華的路上，覺得上海的夜風也沒有自己剛來時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