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清已經在上海住了幾日，寫稿的同時，也沒忘了給陳祈回信。
    他告訴陳祈，這裏一切都好，自己也租了房子。柳硯清考慮再三，還是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了陳祈。他害怕陳祈給他寄錢，他已經欠了陳祈太多，他不想再讓陳祈為自己付出什麼，但他也不想就這樣和陳祈斷了聯係，哪怕隻是書信往來，也算是有個寄托。
    柳硯清把給陳祈的信寄出去之後，就開始寫稿。
    這幾天他一直在觀察上海。比如說弄堂口堅持三十年如一日賣餛飩的老頭，每天天不亮就出攤，夜深了才收攤。又比如整天踩著高跟鞋的**，就住在他隔壁樓，白天睡覺，晚上出門，踩在木樓梯上高跟鞋的聲音讓他睡不著覺。還有那些法租界裏黃頭發的外國人，牽著狗，昂著頭，從別人身邊經過，眼睛都不帶斜一下。
    他幾乎什麼都寫，就是不寫軍隊。
    柳硯清覺得自己寫的很順很快，寫完了自己還看了兩遍，覺得沒問題了才拿著稿子出了門。
    第一家報社在山東路，門臉大得不像話，比北平最大的報社還要大，玻璃擦得鋥亮。他把稿子遞進去，等了半個鍾頭，出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你寫的？”
    柳硯清點點頭。
    那人把稿子還給了他。
    “沒意思。”
    “什麼？”
    柳硯清一時沒明白報社老板的意思，反問了一句。
    ““你這文章寫的太平了。沒勁。”
    那人推了推眼鏡。
    “寫餛飩攤就隻有餛飩攤；寫**就隻有**。讀者看了，哦一聲，就翻篇了。留不下東西。”
    柳硯清似懂非懂地看著那家報社老板，那老板也懶得再理他，招了招手，打發他走了。
    柳硯清不死心。他在北平時寫報道可以說是順風順水，誰讀了不得誇一聲“好”。怎麼到了上海，偏偏就不行了呢？他並沒有反思自己的問題，隻是匆忙地去找下一家報社。
    第二家在望平街，是個小報館，門口堆著不少舊報紙。來接待他的是個穿著長袍的年輕人，接過他的稿子，就隻掃了一眼。
    “寫的還行。”那人說，“但是……”
    那人停頓了一下，對柳硯清掃視了一番。
    “你這寫的是上海嗎？”
    這一問，成功把柳硯清問住了。不是上海，還能是哪呢？
    “是上海。”
    “我看著可不像。”那人把稿子推回來，“你寫的這些個人，換個地方，換個口音，擱哪兒都成。沒有上海那股子味兒。”
    柳硯清更有些不明白了。上一個說自己寫的沒意思，這個又嫌自己寫的沒有上海味兒。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邊的幾家也和前麵兩家一樣。有的說他寫的太碎，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讀者看不懂，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有的說他寫的太老實，不抓人，不勾人，看著看著就走神了。還有一個人更直接，把稿子往他手裏一塞，說：
    “小夥子，這年頭寫文章的人多了去了，你憑什麼叫人家花錢買你的東西啊？”
    柳硯清被問的啞口無言。他想說他寫過北平的棚戶區，寫過燕京大學的演講，寫過北平城裏那些不為人知的事。但這些話在他嘴裏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是北平，這是上海。上海人不知道舊雁，也不在乎舊雁。
    難道自己除了去寫那些罵軍隊的東西，其他的什麼都寫不出來了？
    他寫了這麼多，他覺得自己寫的挺好的。但是那些人說不對，那肯定是不對。
    天漸漸黑下來了。他走到一條小弄堂裏麵，看見一個門臉。
    柳硯清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這家他白天沒來過，太偏了，要不是走岔了路，根本不會經過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