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清不知道上海在發生什麼，不知道這城裏的人都在看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的同行們都在寫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剩下的錢。
    沒剩多少了。買了被褥枕頭，又吃了兩頓飯，剩下的銅板數來數去就剩那麼幾個。陳祈給的錢他想留起來，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用。
    柳硯清站在報攤前麵，站了一會兒。
    老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買報？”
    柳硯清看了一眼報紙，猶豫了一下。
    “多少錢？”
    “《申報》四分，《新聞報》三分，小報兩分。”
    柳硯清又算了算手裏的錢。他蹲下來，拿起一份報紙翻了翻。
    老板見他沒說話，也沒繼續搭話，隻當他是不打算買，又轉頭看起了報紙。
    過了一會兒，柳硯清拿起一份小報。
    “這個，兩分？”
    老板點點頭。
    柳硯清從兜裏摸出兩個銅板，遞給他。他把那份小報折好，塞進懷裏，轉身走了。
    他抱著一大堆東西往回走，路上一直忍著沒有把小報拿出來看。
    走到弄堂口，他忽然停了一下。旁邊有個台階，他把東西放在一邊，自己坐到台階上，把那張小報從懷裏掏出來。
    頭版是一則社會新聞，寫一個紗廠女工被機器軋斷了手，廠裏不給賠錢，女工一家在廠門口鬧了好幾天。二版是一段時評，罵工部局的巡捕亂抓人。第三版是個專欄，署名“一葦”，寫的是一段上海弄堂裏的見聞。柳硯清讀著感覺絮絮叨叨的，但卻意外的親切。
    柳硯清一版一版地看，看完頭版看二版，看完二版看三版，連中縫裏的廣告都不落下。
    天已經有點暗了。弄堂裏有人在生煤爐，煙飄出來，嗆得人想咳嗽。遠處有小孩的啼哭聲，伴隨著女人的叫罵聲，自行車叮鈴鈴地從他身邊過去。
    他坐在那，手裏攥著那份報紙。
    那篇社會新聞，字不多，沒有一句廢話，但柳硯清讀完心裏難受極了。還有那個“一葦”的專欄，寫的雖然都是平常事，但是他看了好幾遍，怎麼讀都不夠。
    柳硯清把報紙舉起來，又看了一眼那篇“一葦”的專欄。
    他想，上海真大。有這麼多人在寫，有這麼多人在看。他要是想在這麼大的地方站住腳，得寫成什麼樣才行。
    他把報紙折好，小心翼翼地塞回懷裏。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往弄堂裏走的時候，他忽然想，他那篇寫父親的文章，要是登在上海的報紙上，會有人看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是不管有沒有，他都得先寫成人家那樣才行。
    柳硯清在心裏想。
    他走回那棟灰色的石庫門前，推門進去。樓梯嘎吱嘎吱響，他上了樓，進了那間狹窄的亭子間。
    屋裏還那樣，灰撲撲的牆，歪著的窗戶，硬邦邦的床。但他坐下來了，把那張小報又拿出來，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
    不知道看了多久，柳硯清覺得自己的心情有些複雜。他站起來，把那幾個銅板從兜裏掏出來，數了數，還剩幾個。夠吃幾天饅頭的。
    他把銅板放回去，坐回床上。
    上海真大。但有人能在這麼大的地方站住腳，他也能。
    柳硯清躺下來，枕著那床結塊的棉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我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