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亭子間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49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弄堂很深,七拐八拐的。他數著門牌號,走到最裏頭的一棟灰色石庫門前。門開著,裏頭有個天井,晾著幾件衣服。他敲了敲門框。
二樓有人探出頭來。
“找誰?”
“租房。”
那人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下來一個穿短褂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租房的?”
柳硯清點點頭。
“跟我來。”
那人帶他上樓。樓梯窄得隻能過一個人,腳下的木板嘎吱嘎吱響。到二樓,又往上走半層,在一扇小門前停下來。
他推開門。六七個平方,一張木板床靠牆,床邊一張方桌,桌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窗戶很小,對著對麵人家的後牆,采光很不好。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床頭。
“多少錢?”
那個人報了一個數,比今天問過的任何一間都便宜。
柳硯清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小屋。裂縫、灰塵、小窗戶和擋光的牆。他想,這裏冬天肯定很冷,夏天肯定也很熱。但是他現在顧不上那些。
“我租。”
那人看了看柳硯清,似乎在思考這個學生模樣的人能不能交得起房租。
“押一付一。先交錢。”
柳硯清從包裏摸出錢,數了數,遞給他。那人接過來點了好幾遍,才把錢塞進兜裏。
“鑰匙在我這,明兒給你配一把。今晚你先湊合湊合吧。”他指了指樓下,“廁所在後院,用水去天井接。”
說完就走了。
柳硯清仔細打量了一下這間房子。過了一會兒,他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邊推開窗。對麵那堵牆離得很近,灰撲撲的,什麼也沒有。他往外探了探頭,能看見弄堂裏窄窄的一條,天已經黑透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輕輕地把窗戶關上。因為窗框是歪的,關不嚴,隻能留著一條縫。
他坐回到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鋪蓋也沒有。他躺下來,把包袱枕在頭底下,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裂縫很長,從這頭到那頭,像一條河。他盯著那條河想了很久。等明天天亮了,他就去買一些床上用品。
隔壁有人說話,嗡嗡的,聽不清說的是什麼。樓上的人走過,腳步很重,柳硯清覺得天花板都在晃動。
這就是上海。
他閉上了眼睛。忽然想起北平的那個當鋪,想起剛見到陳祈時的那碗麵。他的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柳硯清翻了個身,對著牆。
後來他睡著了,是他難得沒有夢的好眠。
第二天早上醒來,柳硯清渾身酸痛。他坐起來揉了揉脖子,才想起來自己還要去買鋪蓋。
出了門,弄堂口就有一家雜貨鋪,賣些鍋碗瓢盆、肥皂毛巾之類的東西。柳硯清進去問有沒有被褥,老板從裏屋找了半天才抱出一床薄棉被,說是舊的,便宜賣給他。
柳硯清上手摸了摸。那床被子的棉絮已經結塊了,但還算是幹淨,但和在北平時蓋的被子完全沒法比。
但是他還是買了。除了被子,他又買了枕頭、床單、一條毛巾和一塊肥皂。東西不少,他抱著一堆,慢慢悠悠地往回走。路過菜市場,他又買了兩個饅頭。
雖然東西很多,但是他不想那麼快回去,不想回到那個逼仄又潮濕的小房間。
南京路、霞飛路,柳硯清不認得路,就跟著人流走。走了一會兒,眼前忽然開闊起來——一條大馬路,兩邊都是高樓,電車在他眼前叮叮當當地開過去,行人多的擠不動。
柳硯清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穿西裝的,穿長衫的,穿旗袍的,穿短褂的。有黃頭發的外國人,有拎著公文包的職員,有追著人跑的賣花小女孩。
走過一家大百貨公司,玻璃櫥窗裏擺著亮閃閃的東西,他看了一眼沒敢進去。旁邊是一家西餐館,門口傳出香味,他吸了吸鼻子,走了過去。
走過一個路口,他看見一個報攤。
很小的攤子,用幾塊木板搭起來的,上頭擺著厚厚的一摞報紙。有《申報》,有《新聞報》,還有一些他沒見過的小報。報攤老板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裏也拿著一張報紙正在看。
柳硯清看著那些報紙,腳底下像生了根。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報了。離開北平之前的那些日子,他顧不上看。坐火車來上海的路上,他也顧不上。這幾天忙著找房子、安頓自己,更是沒時間看報紙。他站在這兒,看見這些報紙,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