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清腳下的路一腳高一腳低，踩下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街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黃的光，白的光，在他眼裏晃成一片。
    拐進那條胡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胡同口的路燈壞了幾天，沒人修，黑漆漆的。他摸著牆往裏走，手指蹭到牆皮上，冷颼颼的。
    當鋪門已經關了，門板上掛著一個舊木板，板子上寫了幾個字，但天太黑了，有些看不清。
    柳硯清感覺自己渾身發冷，不知道是自己穿的太少了，還是這一天的打擊讓他的心徹底冷了。他現在隻想窩進被子裏，好好的睡一覺。
    他走到那間小屋門口，掏出鑰匙，插了好幾遍才把鑰匙插進門鎖。門開了，他往裏走了一步，腿一軟，整個人就往地上栽。
    “哎哎哎——”
    有人從後麵一把抓住了他，聽起來像是祈哥的聲音。
    柳硯清被拽起來，靠在陳祈的身上。他想說“我沒事”，張了張嘴，喉嚨裏一陣刺痛，沒能發出聲音來。
    陳祈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摸到他額頭上。
    “怎麼這麼燙！”
    柳硯清聽見這句話，覺得有點奇怪。他不覺得燙，他隻覺得冷。冷得渾身發抖。
    陳祈趕忙把他扶到床邊，讓他躺下。被子也拉上來，蓋到他的下巴。柳硯清躺著，看著陳祈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找毛巾，找盆，倒水。屋裏那盞燈亮起來，昏黃的，照得陳祈的影子在牆上晃。
    “你別動。”
    陳祈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去給你燒點熱水。”
    陳祈出去了。他沒有把門關嚴，留了一條縫，外頭有風從那道縫隙裏鑽進來，吹的燈芯一抖一抖的。
    柳硯清盯著那條門縫，盯著盯著，眼睛就睜不開了。
    席卷而來的是一場亂七八糟的夢。
    夢裏有父親，有那個黑屋子，有站在門口不說話的陸持鈞，有那個在脖子上比劃的老板，有那篇被他攥皺了的稿子。但是他忘記塞在哪了。
    陳祈燒完水回來後，就看見柳硯清已經睡著了，整個人蜷縮在那張本就不大的單人床上，那單薄的身板，安靜又讓人心疼。
    柳硯清一直高燒不退，陳祈也不放心他一個人睡在這裏，幹脆就搬了一張椅子放在床邊守著他，時不時將他頭上已經變熱的毛巾換一換。
    坐在這裏無事，陳祈的思緒變得飄忽起來。他突然想起來前幾日，聽到店裏的幾個夥計在議論柳硯清，說”老板為什麼對他這麼好”。其實陳祈自己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一個素未謀麵的年輕人，自己為什麼總是對他關愛有加呢？
    他沒有想到答案。
    但是陳祈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兒時。
    他的童年要是用一個詞語形容，那一定是不幸的。
    在還沒有柳硯清大的時候，陳祈的父母就雙雙離世了，留給他的不僅不是遺產，而是巨額的外債。他每天被討債的人追得東躲西藏，在填飽肚子的同時，還要做很多份工作來還外債。
    在這不幸的生活中，對於陳祈來說，也有一些幸福的時刻。
    就比如他的發小尹思淼。
    同是窮苦家出生的孩子，在思想和行為上，總是有相同的默契。因為他的陪伴，讓陳祈度過了這一段艱難的時光。
    後來，兩個人一起經營了一家店鋪，這家店鋪就是現在當鋪的前身。開店的時候，尹思淼說，等賺夠了錢，就買兩間房，挨著的，天天串門。兩人吃了很多苦，才把店開起來。但是陳祈一點也不覺得苦，他覺得，這是他們度過這段艱難時光的印證，是他們即將越來越好的象征。
    但這個世界，總是沒有陳祈想象中的美好。
    就在他和尹思淼的小店蒸蒸日上的時候，尹思淼突然消失在了陳祈的生活裏。這一消失就是整整七年。
    陳祈可能是想到了傷心處，眼眶微微泛紅，眼淚在眼裏打轉。
    也許，他對柳硯清格外的關注，就是因為他身上那份與原來自己相同的那份倔強吧。
    柳硯清醒了。
    他將浸了熱水的毛巾疊好放在柳硯清的額頭。
    陳祈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條毛巾，正往他額頭上放。
    “醒了？”
    柳硯清看著他的眼睛，沒說話。
    “別動。”陳祈把毛巾按好，“燒了一夜，剛退下去點。”
    柳硯清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窗戶透進來灰白的光，屋裏比夜裏那會亮堂多了。他躺在床上，身上酸得厲害，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陳祈站起來，做到桌邊端起一碗粥來。
    “能做起來嗎？”
    柳硯清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陳祈見他還能坐穩，把碗遞給了他。
    昨天一晚上都沒有吃東西，再加上燒也退了一些。柳硯清看到那碗粥食欲大開，喝了一口，不燙，就一口接著一口喝完了。
    陳祈坐在那，看著他喝。等他喝完了，把碗接過去，放在桌上。然後他轉過來，看著柳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