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陸持鈞剛整理完所有工作準備回府，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他想過去拉住他，問問他怎麼了，但猶豫了很久還是放棄了。
    其實在柳硯清上一次找他之前，他就已經開始查了。
    一開始隻是例行公事。人死在羈押室裏，總要有個說法。上邊來人問了幾次，他陪著走了兩趟，看了幾份筆錄，簽了幾個字。結案報告上寫的是“畏罪自盡”，他看了一眼也就簽了。
    但有些東西他沒簽。比如那個窗戶存疑的高度，比如死者腳上的淤青，比如明明晚上一直有動靜，卻沒有一個看守去查看情況。
    陸持鈞一開始沒問。他不是不想問，是當時沒來得及問。等他回過頭來再想問的時候，那個看守已經調走了。他查了好久，也沒查到調到了哪裏。
    他查了一個月，查到的東西他都一樣一樣的記下來，記在一個本子上。本子也就巴掌大小，能塞進軍裝的內袋裏。他走到哪就帶到哪。
    不久後，他查到一個名字。那個人姓程，是警備司令部的老人，跟了司令十幾年。柳硯清父親被抓的那晚，他來過一趟。那天晚上的看守說，程副官進去待了一刻鍾，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不好，
    陸持鈞得到這個消息，馬上就去找了那個看守。看守早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他費了好大勁才找著。那人看見陸持鈞的臉，嚇得膽都破了。
    “陸長官，我什麼都不知道。”
    陸持鈞隻是看著他，就已經把那人嚇得支支吾吾不敢說話。
    “你那天晚上聽見什麼了？”
    見那看守不說話，陸持鈞把一張鈔票放在桌子上。
    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還是不說話。
    陸持鈞又放了一張。
    看守咽了口唾沫。
    “我……我聽見裏頭有動靜。”他低下頭，“折騰了一宿，後來就沒聲了。”
    陸持鈞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程副官進去的那晚，你看見什麼？”
    看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怕，但是還有別的東西。
    “陸長官……”他說，“您別管了。”
    “您別查了，這事兒……這事兒查不得啊。”
    那看守連錢都沒有拿，轉身就跑了。
    後來又過了幾天，陸持鈞收到了個口信。
    口信是從警備司令部來的，讓他去一趟。他一進去，看見坐在裏頭的人，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程副官坐在那，旁邊還站了兩個人。他進來時程副官正在喝茶，看見他進來，笑了笑。
    “陸參謀，坐。”
    陸持鈞坐下來。程副官把茶杯放下，看著他。
    “聽說……你在查柳三爺的案子？”
    程副官又笑了笑。他笑得和和氣氣的，跟那天在柳家院子裏的判若兩人。
    “陸參謀年輕有為，查案子是好事。不過有些案子，查的太深……對誰都不好。”
    陸持鈞看著他。
    “程副官，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見陸持鈞這麼說，程副官的笑容收了收。
    “那我就說明白點。”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些。
    “那姓柳的，是自己找死。有些事他不該知道，有些人他不該見。我們請他進來，是想問幾句話。誰知道他嘴硬，問不出來。下麵的人急了點，下手重了些。結果你也看到了。”
    陸持鈞的喉結動了動。
    “那窗戶怎麼回事？”
    程副官撇了他一眼。
    “什麼窗戶？”
    “羈押室的窗戶。離地不到一米。一個站不起來的人，怎麼把自己吊死在上麵？”
    程副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
    “陸參謀。”他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程副官站起來，走到他跟前。陸持鈞坐著，程副官自然比他要高許多。程副官就這樣自上而下地盯著陸持鈞看。
    “你知道姓柳的為什麼被抓嗎？”
    陸持鈞沒說話。
    “因為他當道了。”程副官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有些人要往上走，他就得往下躺。這事和你有關係嗎？沒關係。你不過就是個執行命令的，把你摘幹淨了，往後該怎麼走怎麼走。”
    程副官往後退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事到此為止。記住了，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要是捅出去了，誰都別想好過。”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他沒回頭，“聽說你和柳家那個小兒子挺熟的？”
    陸持鈞的背僵了一下。
    “年輕人交朋友是好事。不過你得想清楚，他要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他沒說完，推門出去了。
    整個屋裏隻剩陸持鈞一個人。天已經黑了。
    那天晚上陸持鈞回去，把那個小本子拿出來。他正在燈邊一頁一頁地看，透過火光，他像出現幻覺一般看到了柳硯清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他把本子扔進火裏。紙慢慢燒起來，卷曲，發黑，最終變成灰。
    第二天，柳硯清就來找他了。
    他看著柳硯清倔強的樣子，怯懦地懇求自己告訴他一些關於他父親的消息。陸持鈞承認那時候自己心軟了，但是最後他還是把人趕走了。陸持鈞寧願那個人恨自己，也不願意讓他去冒險。這個秘密，也許多年後，他會親手將他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