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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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硯清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了,都沒怎麼睡著。他現在一心想著怎麼寫好這篇通訊,還自己父親一個清白。昨日在自己房門口和祈哥一起站著的那個男人,他也無暇深究。
這一天,稿紙鋪在桌上,筆握在手裏,墨都幹了,他也一個字沒寫。
窗外有蟲叫,叫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起來。柳硯清盯著那張空白的稿紙,盯得眼睛發酸,才把筆放下,躺回到床上。
他也睡不著。
閉上眼睛就是那間漆黑的屋子,就是那條破軍毯,就是父親那雙腫起來的腳。他睜開眼睛,又坐回到桌前。
他把已經幹涸的墨又潤開,筆尖戳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他想了很久,那天那個管事的說,父親是自己吊死的。明明那個窗戶離地麵還沒有一米。
柳硯清沉默著,動了筆。
民國十八年七月十二日,前津海關監督柳某死於臨時羈押室。官方說法係“畏罪自盡”。
他停下來,又看了一遍這幾行字。是官方說法。是畏罪自盡。
記者次日入內探視,發現死者腳踝腫脹,手有淤青,關押室窗戶距地麵不足一米,以成年男子身高計算,無法完成“自盡”。
寫完這段話,他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別的情緒,他有點說不上來。
據獄卒稱,死者入獄後曾連續三夜“叫喊不止”,但無人入內查看。第四日晨,被發現時已氣絕多時。
寫到“已氣絕多時”的時候,柳硯清就寫不下去了。筆停在那個“時”字上,墨洇開,把最後一個字糊成一團黑。他把筆放下,臉埋在手掌裏,趴在那一動不動。
他趴了很久。
後來他抬起頭,把那張寫了一半的稿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重新鋪了一張紙。
這一次他寫的很快,一句接一句,不加修飾,不回頭看。直到寫完,他才把筆撂下,往後靠在椅背上。椅背太矮,他往後一仰,差點連人帶凳子摔過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快黑了。外頭的天是灰的,有幾隻鳥在叫。
他又回到桌邊,把那篇寫好的稿子拿起來,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三百多個字,他卻看得很慢,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看。
窗外的那幾隻鳥還在叫。他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沒過一會兒,他就睡著了。
睡著之前,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那篇稿子,要是爹能看到就好了。
但是他爹看不到了。
昏昏沉沉中,柳硯清醒了過來,他一晚上都沒有回床上,隻是趴在這一方窄窄的書桌上。
他簡單地打理自己後,將稿子折好,塞進懷裏出了門。
第一家報社在琉璃廠地的邊上,門臉不大,門口掛著的牌子漆都剝了。他推門進去,裏頭有一個人正趴在桌子上睡覺。
“請問……”
那人抬起頭,嘴邊的口水還沒來得及擦幹淨。
“找誰?”
“我想投稿。”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什麼稿子?”
柳硯清把稿子從懷裏掏出來,遞了過去。
那人接過來,掃了一眼標題,然後抬起頭,看了看他。
“你寫的?”
”是。”
那人把稿子還給他。
“這個我們發不了。”
柳硯清愣了一下。
“為什麼發不了?”
那人不再理他,柳硯清又站在那等了一會,見那人趴回桌子上又睡著了,他才推門出去。
第二家是在煤市街,門臉比剛才那家大一些,門口有人在掃地。柳硯清走過去,裏頭坐著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正在看報紙。
“先生,我想投稿。”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了稿子。他比第一個人看的慢,看到一半,抬起頭,又看了柳硯清一眼。
“你叫什麼?”
柳硯清頓了頓。
“舊雁。”
那人點點頭,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他將稿子放在桌上。
“寫的不錯。”
柳硯清心裏一動。
“那……”
“但我們發不了。”
那人把稿子推回來。
“你這個稿子,寫了誰,你自己清楚。我們報館小,惹不起。”
那人歎口氣,站起來走到他邊上,把稿子塞進柳硯清手裏,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聽我一句勸。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人總得往前看。”
柳硯清攥著稿子,沒說話。他走出門的時候,門口那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掃。
接下來的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有的客氣,有的不客氣。有一個接過稿子,看了一眼標題,就直接塞回他手裏,說“你瘋了啊”。
柳硯清已經有些筋疲力盡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心理上的打擊更讓他無法呼吸。
整個北平城的報社幾乎已經被他找遍了,就還有最後的一家他沒去。柳硯清深呼吸了幾次,平複好自己的心情,向著最後一家報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