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分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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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床,一動,渾身都疼。肋骨、後背、胳膊,沒有一處不疼。他咬著牙撐起身體,掀開被子,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
    他打開門。
    母親站在走廊裏,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大姐和二姐坐在椅子上,隻有三姐不在。
    “娘。”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硯清?”
    母親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怎麼下來了?你快回去躺著——”
    “三姐呢?”
    聽到柳硯清問這個,母親的手僵了一下。
    “三姐……出門子了。”
    柳硯清沒聽明白。
    “什麼?”
    母親別過臉,不看他。
    “昨兒晚上……走的。”
    柳硯清站在原地,腦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門子?昨兒晚上?他昏迷了多久?一天?兩天?
    “那大姐、二姐……”
    “也快了。”
    母親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明天,後天,都定好了。”
    柳硯清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二姐站在旁邊,手裏攥著一塊手帕,攥得指節發白。
    “為什麼?”
    他聽見自己問。
    “你回去躺著。”
    “娘——”
    “回去!”
    母親從來沒有這樣吼過他。柳硯清愣住了。
    母親看著他,眼眶紅著,卻沒有淚。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說出一句。
    “你爹……已經送走了。”
    柳硯清的心猛地往下墜了一下。
    “……什麼?”
    “昨兒個,你昏迷的時候,草草埋了。”
    母親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沒法等你。天熱,等不起。”
    柳硯清站在那兒,覺得腳下那層棉花又回來了。他想起那個夢。父親坐在客廳裏,臉是白紙。
    他想問埋在哪兒。想問有沒有立碑。想問父親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有沒有人給他擦身,有沒有人給他換衣裳,有沒有人給他燒紙。但是他什麼都沒問出來。
    那天下午,柳硯清又被送回床上。
    夜裏,他又醒了。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進來,落在地上,和監獄裏那一小塊月光一樣白。他聽見隔壁有聲音。很低,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有人在哭。他分不清是母親還是姐姐。
    他躺著,盯著房頂,聽了一夜。
    —
    第二天早上,大姐出門子了。
    母親沒讓柳硯清下樓。他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動靜——鞭炮聲,人聲,汽車發動的聲音。那些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中午,二姐進來了。
    她換了一身新衣裳,不是她平時穿的那種,是綢緞的,顏色很豔,襯得她的臉更白了。她站在門口,沒進來。
    “我走了。”
    柳硯清看著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二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收了回去。
    “好好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
    柳硯清聽見她的腳步聲下樓,聽見又響起的鞭炮聲,聽見汽車發動,聽見那些聲音越來越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
    他躺了很久。
    後來他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他看見母親坐在走廊裏,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母親沒回頭。他也沒說話。他們就那樣坐著,坐了很久。
    後來母親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三姐走的時候,一直回頭看。我問她看什麼,她說,想等你醒過來,跟你說句話。我說來不及了,車在外頭等著呢。她就走了。”
    柳硯清低著頭,看著地上。
    “說什麼?”
    “不知道。”母親說,“她沒說。”
    “娘。”
    “嗯?”
    “……我爹埋在哪兒?”
    母親沒說話。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緊,像怕他也會不見一樣。
    “小清……別怪娘狠心。”
    柳硯清握著母親的手,靠在母親的肩頭,就這樣靜靜地聽著。
    “我要回天津租界了,你的學業……要和我一起走嗎?”
    母親要回老家,多一個人就多口飯。他能聽出來母親的糾結與無奈,他不打算拖累母親,在北平,他一個人也能生活。更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沒有完成。
    “娘……我沒事,我一個人也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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