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硯清也忘了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的家，對家裏知道父親去世後的哀嚎充耳不聞，隻是靜靜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夜也沒發出動靜。
    直到天蒙蒙亮了，柳硯清才剛堪堪睡去，軍隊的車就開進了柳家的大門。
    他已經醒了，但還是依舊閉著眼睛。他不想下去看，不想麵對這個殘酷的事實。
    但現實總是不能如他的意，就像是父親意外的離世一般。柳硯清作為家裏僅剩的男丁，不管是料理父親的後事，還是打點家中事務，都需要他親力親為了。
    “篤篤篤。”
    是敲門的聲音。沒等柳硯清開門，那人就推門進來了。
    “小清啊……”
    是母親。父親在時，家裏的事從來不用母親操心，母親每天都無憂無慮地做自己喜歡的事，即使上了些年紀，也還像少女一般天真爛漫。可是現在眼前的母親呢？根根白發無處可匿，臉上的皺紋也愈發明顯，眼睛也早已經哭腫，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看著母親的模樣，柳硯清的眼眶也紅了。
    “你父親的屍體……運回來了。”
    柳夫人摸著柳硯清的臉，就好像是又看到了柳三爺的臉一樣，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娘……”
    柳硯清為母親拭去眼淚，攙著母親下樓去了。
    父親的屍體就放在院子裏，周圍還有很多士兵圍著，有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柳硯清也都沒見過，看樣子都不是陸持鈞身邊的人。
    陸持鈞怎麼不親自來？我看他是沒臉來。
    柳硯清在心裏這麼想。
    “各位老總把家父撂下辛苦，就不留您們吃飯了。”
    柳硯清沒好氣地說著，轉頭衝著家裏的下人招呼，讓把父親的屍體抬進屋去。
    “柳少爺就別費事了，這宅子恐怕你們是享受不了了。”
    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軍官攔住了抬著屍體的下人，表情有點諷刺，看著柳硯清，又掃過他的幾個姐姐。
    “你什麼意思？”
    話說到這地步，柳硯清也不再和這些當兵的客氣，語氣也冷了下來。
    “柳三爺資敵，畏罪自殺，按理說你們這房產可都是要被收走的……”
    那個軍官停頓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三個姐姐，笑得有些玩味。他的表情讓柳硯清很不舒服。
    “如果，讓柳小姐們陪我們吃個飯……我就向上級請示一下，給你們在北平留一間房子。這生意可不虧。”
    這個軍官說完，他身後的士兵都開始歡呼起來。他說話的時候嘴裏有一股蒜味，混著酒氣，噴在他臉上。那惡心、肮髒的眼神落在姐姐的身上，看得柳硯清一陣陣反胃。
    “你說我父親資敵，你倒是拿出證據來。我昨日可是眼睜睜地看著我父親死在監獄裏沒人管，是自殺還是有意為之，你們比我更清楚。”
    出乎那個軍官意料，柳硯清沒有惱，他隻是一句一句地陳述事實。那個軍官很不耐煩的掏了掏耳朵。
    “……還有，你隻是個當兵的，不配讓我姐姐陪你吃飯。失陪了。”
    柳硯清繞過那個軍官，繼續招呼著下人抬父親的屍體。
    “你他娘的別給爺不識好歹！”
    柳硯清幾句話把那軍官說惱了，他抬腳衝著柳硯清狠狠踹去。而柳硯清完全來不及反應，被踹到在地。雨點般的拳頭砸在他的頭上。
    柳夫人站在一旁嚇得不敢出聲，幾個姐姐想拉開壓在柳硯清身上的軍官，卻也因為力量懸殊被甩在了地上。整個院子裏沒人敢動，或哭泣或歎息，靜靜地聽著拳頭落在皮肉上的聲音。
    柳硯清不管怎麼說都還隻是個學生，身手和力氣都遠比不上從軍多年的軍官，還沒反抗的了兩下，就被打得無力還手。
    “讓你選是我給柳三爺麵子，不願意讓柳家去大街上討飯生活，沒想到你還挺不知好歹！我呸……裝什麼呢，沒錢還不是得出去賣！”
    或許是已經出了氣，也可能是怕把人打死回去不好交差。在啐了柳硯清一口之後，開始招呼手下的人把柳家沒用的東西扔出去，也包括人。
    柳硯清被打得渾身疼，他感覺骨頭都斷了，血在臉上縱橫交織，就是偏偏沒有淚，如今再疼他也哭不出來了。
    就這樣，柳硯清一家被趕出了宅子，還有一些不值錢的書本、報紙也被扔了出來，一起被扔出來的，還有柳三爺的屍體。
    父親的後事，柳硯清沒幫上忙。被趕出宅子的當天，母親就把他送進了醫院，這一昏迷就是半個月。
    他做了個夢，夢裏父親還在。父親坐在客廳裏看報紙，見他進來，抬起頭，說。
    “硯清，洗手吃飯。”
    他走過去，走近了，卻發現父親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是一張白紙一樣的臉。
    他拚了命地喊，卻喊不出聲。
    然後他醒了。
    窗外的天是亮的，太陽照進來，刺得他眼疼。他眨了眨眼，盯著房頂看了許久，才慢慢想起來，這是醫院，柳家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沒了。
    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