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初見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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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北平總是美的。
    但柳硯清似乎沒有時間欣賞這春日美景,他步履匆匆,偶爾腳下還碾過剛剛掉落的槐花。
    北平城換了新駐軍,舊去新來,北平人民早已經習慣了。
    燕京大學要開辦民生問題演講會,這是他和幾個學長一起策劃舉辦的。駐紮軍隊一年接著一年換,老百姓的生活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正好借著這次機會,看看新來的“老總”們,對民生是個什麼看法。
    他本想著一起出謀劃策,多想點尖銳的問題,但由於太過熱情,被學長學姐們一把從幕後推到了台前。柳硯清完全沒想到自己會上台演講,就連稿子都是十分鍾前剛整理好的。
    今兒早上剛灌了自己兩杯濃茶,想讓自己精神精神,畢竟是代表學校,不出岔子總是好的。
    趕到禮堂前已經快到了演講的時間,屋外不少學生和老師,柳硯清想擠進去都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等他看清自己站在哪的時候,自己早就稀裏糊塗的上了台。
    原本慌慌張張的他,此時日光一照,滿禮堂黑壓壓的人頭,他反倒是定了。
    他看著後排幾頂軍帽,使勁咬了咬後槽牙。什麼客氣話、禮貌話他都不想講,既然要講就講最嚴重的、最急切的。
    他講城南。
    要說是演講,不如說柳硯清在講故事。
    他講民生卻不講髒,他講他跟著學長鑽那些小巷子,腳底下泥濘打滑,還說穿的皮鞋是去年新做的,他心疼了一路。
    他講民生卻不講慘,他講看到一個被凍死的五歲女童的娘,三十多歲看著像六十多歲的,不哭,隻是一隻扯著圍裙邊,把那塊布都扯出了毛邊。
    柳硯清說話很風趣,侃侃而談,落落大方。一開始台下還有人笑,可是柳硯清講著講著慢慢就沒有了聲音。甚至有些女學生,聽著聽著就落了淚。
    他還講,他寫完那篇通訊,在報社門口站了很久,抬頭看到了一行南飛的雁。
    “所以,我給那篇文章署的筆名叫”舊雁”。”
    這次台下又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還是個年輕人啊”的笑意。
    理所應當的,這次的演講很順利,許多報紙上也或多或少的出現了燕京大學或者是“舊雁”這個名字。
    -
    陸持鈞是頭一回來北平。
    之前他駐防長沙,再往前是武漢,再往前就是在軍校的訓練場。他二十二歲從七期步科畢業,兩年間從中尉爬到少校,同僚都說他八字硬。
    剛到北平,還沒怎麼休息,他就奉命列席燕京大學的演講會。
    陸持鈞坐在第三排,等著聽那些大學生怎麼罵政府、罵軍隊、罵他們這些穿軍裝的人。這些話他聽多了,早就習慣了。
    然後台上那個人開口了。
    他罵。
    罵的溫和,罵的周全,罵的字字句句都在理上,讓滿禮堂的人聽著聽著都不笑了,聽著聽著就安靜了。
    陸持鈞很驚訝,一個大學生能有如此口才與筆力,是在難得。雖然是在罵他,但是他難得欣賞。
    副手見陸持鈞對台上的學生很感興趣,湊過來低聲道:
    “這位是柳硯清,柳三爺家的小公子,新聞係的。”
    他沒應聲。
    一直沒有擰開的鋼筆帽被他擰開了,在筆記本上寫下:
    燕大,柳硯清,新聞係。
    筆跡很重,紙背凸起。
    -
    演講結束後,柳硯清頗為禮貌的向台下舉了一躬,末了還看了一眼那幾個戴軍帽的,看到他們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才滿意地笑了笑。身後響起掌聲。他眨了眨眼,一直緊繃的神經也逐漸放鬆了下來,似乎覺得還不錯。但連夜趕稿再加上上台演講難免有些緊張,柳硯清一放鬆下來隻覺得又乏又累,想趕緊回家睡一覺。
    在一群人歡呼地簇擁中,柳硯清告別同窗,直奔著家就去了。
    一路上伴著槐花的香氣,柳硯清腳步輕快,得意極了。
    “娘,我回來了。”
    柳硯清一推開家門就看見母親正坐在沙發上。他從桌子上順了一塊糕點,也躺上沙發,頭則順勢躺在了母親的腿上。
    “哎呀,我們小清回來了。”
    母親輕輕地**著柳硯清的臉,像是對待寶貝一般。
    父親也坐在一邊,手裏正捧著報紙看。
    “硯清啊,聽說今兒個你在學校演講了?”
    柳硯清正好將那塊糕點吞食下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張嘴回道。
    “真難為您還記著。”
    聽到這話,柳父倒也沒惱,反倒是勾起一個微笑,走過來摸了摸柳硯清的頭。
    “講得不錯。既然認準了就好好幹,別給我在外邊丟了人。”
    沒等柳硯清回答什麼,就進了屋。
    在柳硯清剛開始寫通訊的時候,父親其實是不太支持的,總說他沒正形、不好好學習。他也和家裏鬧過一次,整整一個月沒回家,急得父母通過各種方法聯係他,最後同意了他去寫通訊,但從來沒有看過他的一篇報道。這次父親這麼說,還是頭一次。
    想到這裏,柳硯清心裏就甜滋滋的,枕著母親的腿,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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