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植眨了眨眼，一點兒不帶心虛：“是陸昌運不安好心。”
    林久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咬牙問：
    “陸植！你一開始就在騙我？那些資料，都是你給我的！”所以……你知道我關注哪些數據，知道我什麼時候去盡調，你什麼都知道……所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
    陸植眼中的光亮驟然黯淡下去，眉眼耷拉下來：
    “我是在幫你。綠洲的人都對你不好，葛淩雲讓你當牛做馬給他工作，還就給你那麼點工資；葛大海嫉妒你的才華，閬中書隻想睡你，至於那些罵你的人，他們根本不了解你！他們就是一群小人，都活該！我正好幫你出出氣。我會養你一輩子，你何必在意一份工作？”
    這番說辭徹底讓林久尚陷入失語。他胸口悶痛，強壓著翻湧的情緒，低聲厲喝：
    “陸植！我就是靠著這份工作，才能撐起我姐的治療費。葛總於我有恩，我感念在心！如今項目出了紕漏，牽連上百位投資人、數十名同事，他們都會蒙受巨額損失。葛總已經急瘋了，我辜負了他的信任！我害了他，我會自責一輩子，你這怎麼能叫幫我？！”
    陸植抿了抿唇，似是完全無法理解這份沉重的愧疚，淡淡說道：“何必為了不相幹的人自責呢？”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林久尚的底線。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壓抑許久的情緒徹底爆發：“因為我是人！我有良知，懂得是非對錯！就算我從此徹底離開這個行業，一想到無數人因我蒙受損失，我這輩子都不得安寧！我不想你一樣沒有心，不像你一樣可以坦然當個騙子！”
    陸植見狀也連忙起身，委屈之色更濃，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卻被林久尚一把揮開。他麵露不情願，放緩了語氣妥協：
    “那這樣好不好？你答應和我去結婚，我就把錢還給綠洲。融資款我沒動，不是什麼大事，我不想看到你難過。”
    “不是什麼大事？！”
    輕飄飄一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林久尚心上。他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氣得肺都要炸了。
    顯然，陸植從始至終都在撒謊，如今卻像個置身事外的沒事兒人一樣，一點不認為自己有錯！回想起二人每次溝通財務數據時的場景，林久尚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如果如新聞所說，祿豐已經拖欠員工三個月的工資了，那財務問題一定是非常嚴重了！那也就是說，陸植給他的全部數據，全是假的！
    這幾乎不可能！
    陸植活生生騙了他三個月，滴水不漏……？！
    他有些不認識陸植了！
    他依然不敢相信，陸植能有這個心機，能沒底線到這個地步……！
    心底的失望、寒心與憤怒交織在一起，他狠狠推開身前的人，轉身快步離去。
    身後傳來陸植帶著茫然的呼喊：“你不再多陪陪姐姐嗎？林久尚……”
    ……
    綠洲上下早已亂作一團。
    理財師與客服的座機、手機被接連打爆，問詢與質問聲此起彼伏。會議室裏，葛淩雲心急如焚，不住地來回踱步。看見林久尚推門進來，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林總，我剛問過陸昌運，他對此事一問三不知，一口咬定全是陸植所為。你去找過陸植了嗎？那孩子到底在盤算什麼？”
    林久尚心頭沉甸甸的，臉上滿是愧疚，一時不知該如何細說，隻能反複致歉：“是我的問題，盡職調查做得不夠周全。”
    聽聞此，葛淩雲的臉瞬間鐵青，驀然低頭不語。
    林久尚十分難過，他心底依舊抗拒接受現實，不願相信陸植從一開始就是存心欺詐。可一路上冷靜下來梳理前因後果，理智又清晰地告訴他，這場席卷整個公司的危機，就特麼是陸植幹的！
    葛淩雲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麵上：“依我看，這父子二人根本就是串通一氣，合夥算計我們！”
    一旁的葛大海聞言，當即發出一聲冷笑，話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林總，產品部如此關鍵的盡調工作交到你手上，最後就得出這麼一個結果？你和陸植私下怎麼搞都行，但睡了幾次就在工作上刻意放水，也太不像話了吧。”
    林久尚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盡可能平靜回答：
    “您與其這裏說這些氣話，不如抓緊時間商議對策，先安撫好客戶才是正事。”
    “安撫客戶？哪有那麼容易！”葛大海臉色鐵青，語氣越發激動，“這款產品由你主導設計，前期調研也是你全程負責。不光外部客戶大額投入，公司不少員工也認購了，現在出了問題，你讓我去安撫客戶？”
    林久尚緊緊抿住唇角，沒有接下這番詰難，轉頭看向葛淩雲，語氣沉穩卻急切：“據我掌握的情況，祿豐一號的募集資金至今還沒有劃撥到指定項目中，對方已然構成實質違約。現在立刻報警，申請司法查封對方賬戶，這筆投資款大概率可以全額追回。眼下最緊要的是穩住來訪的客戶，我進來時看到公司門口圍了不少記者，一旦負麵消息擴散開來，對綠洲品牌影響會很大，局麵就真的無力挽回了。”
    “錢還在？林總，這個信息太重要了。太好了！”葛淩雲精神一振，不再多言，立刻轉身安排人手落實各項工作。
    林久尚也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坐下後立刻點開電腦，重新翻閱祿豐集團的全套財務數據，以及祿豐一號的產品備案文件。屏幕上的財務報表做得麵麵俱到，各項指標完美得近乎失真。
    他狠狠給自己了一巴掌，他以前怎麼就沒有發現，這樣完美漂亮的數據，本就是不合理的存在！
    他劃拉著鼠標，凝神思索，想到祿豐集團一直和美國數家原材料供應商保持密切合作，而陸植前些日子又跑去美國……定了定神，逐一整理出祿豐近幾年與美國幾家貿易企業的資金流水。一份近期的訂單記錄格外紮眼——客戶年會期間產生的這筆采購，金額高達3。5億！如此龐大的交易量，在該公司過往的經營記錄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林久尚點開頁麵上這家美國原材料公司的官方網站，整個頁麵是純英文界麵，架構正規、內容詳實，乍看之下完全是一家實力雄厚的正規企業。他慢慢向下滑動頁麵，目光落在商務合作對接一欄，一個名字赫然映入眼簾：AllenHuang。
    這個名字讓他莫名覺得熟悉，可一時間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記憶不由自主飄回平安夜那晚，當時他本打算著手盡調這批美國進口原材料的相關資料，陸植卻執意拉著他飲酒，最後還被陸昌運灌醉了。
    後續的盡調工作是由手下的產品經理跟進的，對方全程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再往後，為了加快合作推進的節奏，他縱然對祿豐提交的資料提出過幾處疑問，可對方團隊應答從容、態度謙和，再加上陸植整日一副憨厚的模樣，徹底瓦解了他所有的警惕心。
    如今再回想陸植往日裏天真無害的笑容，林久尚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背脊往上竄。
    他抬眼望向窗邊幾株早已失去生機的仙人掌，過往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碎細節，此刻全都串聯在了一起。
    他心裏幾乎有了定論——
    從陸植踏進綠洲大門的那天起，這場陷阱就已經拉開了帷幕——這是一場針對整個綠洲，更是專門針對他林久尚布下的精心布局。
    事到如今，棋局已了，陸植連多一句的掩飾都懶得做，迫不及待就承認了！
    可那些瘋狂的示愛，那些熱烈的追求……也是假的嗎？陸植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
    他不敢相信。
    更不願相信！
    這是陸植啊！是陸植啊……
    昨晚還在口口聲聲對他許諾終身，對他表達愛意的陸植！
    怎麼會呢……
    林久尚雙手抱頭，自嘲、悔恨與無力感死死包裹住他，他忍不住在心底暗罵自己愚蠢。
    也難怪，從相識起，陸植就時時刻刻粘著他，異乎尋常的關注他，本以為那是愛情，沒成想竟全是假的！？活了三十年，他竟然還會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孩子騙，簡直愚蠢至極！
    心頭的煩悶與自嘲還未散去，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狠狠一腳踹開。閬中書大步闖了進來，身上的呢子大衣歪歪斜斜，領帶一半耷拉在衣襟外，一半還胡亂塞在西裝內側，整個人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躁怒。他雙目赤紅，周身戾氣翻湧，直直望向林久尚，聲線粗重又急躁：
    “林久尚！祿豐到底怎麼回事？”
    林久尚緩緩站起身，紛亂的思緒稍稍回攏。
    他驟然想起，當初推進這個項目時，閬中書也曾格外看好，甚至自掏腰包參與了投資。念及此處，他心底又添幾分沉重，放輕了語氣試探著問道：
    “老狼，你一共投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