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植連著十幾天，天天都去醫院看望林如意，二人的關係從最初的客客氣氣，變得無話不談。
    林如意性格潑辣直爽，拖著半邊動彈不得的殘疾身子，把林久尚的老底全抖了出來——從穿尿布、開襠褲的糗事，到打架鬥毆、小偷小摸被抓進警局，再到留長發被學校通報批評、混跡酒吧、在夜店打工……
    陸植聽得津津有味、不亦樂乎……
    ……
    終於，祿豐一號的前期籌備工作基本完成。
    林久尚不等下班，就急匆匆跑去醫院看林如意。兩周沒去醫院，都是護工照顧他姐，他心裏滿是內疚，買了一大袋好吃的，外加一杯全糖奶茶，急火火地推開病房門。
    誰料林如意見到他，原本期待閃亮的眼神立刻暗了下來。
    林久尚以為她身體不舒服，緊張地湊過去查看，沒成想這位身殘誌堅的姐姐開口就罵：
    “你還好意思來？你把人家小植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自己倒像沒事人一樣？”
    林久尚一臉茫然，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小植”指的是陸植——可他已經兩周沒和陸植說過話了。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又怎麼惹到這位小少爺了。見他不吭聲，林如意認定他是心虛，繼續數落道：“你向來薄情寡義，這些年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小男孩，陸植這麼乖的孩子，怎麼就栽在你手裏了？”
    林久尚更懵了，不解地問：“他怎麼了？”
    林如意狠狠刮了下他的鼻梁：“我告訴你，我就認準這個弟媳婦兒了！其他的，我都不認。”
    “弟……媳婦兒！？”
    林久尚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晃了晃才勉強坐穩，“姐？他來看過你？”
    林如意瞪了他一眼：“怎麼？怕他把你們那點破事在我麵前嚼舌根？人家孩子才不是這種人！他什麼都沒說，但我看得出來，這孩子對你用情至深，心裏把你看得極重，你這些日子不理他，他心裏難受得很。”
    林久尚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平時能言善辯的他此刻竟不知如何解釋，隻能反駁：“姐，你可能誤會了。”
    林如意聽了更氣，一巴掌拍在他頭上：“我就知道你會是這態度！總想著糊弄我！你啊！除了陸植這種好脾氣的傻孩子，誰能忍得了你？”
    林久尚徹底無語，半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林如意，心裏猜著陸植到底跟他姐說了什麼，恨不得把陸植掐死。
    就在這時，病房門開了，陸植拎著個大袋子，露出一排大白牙笑著：“姐姐，今天還是全糖奶茶。”看到林久尚，陸植愣了一下，臉上滿是無措，有些害怕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林久尚的目光瞬間沉下來，盯著他說：“我姐不能喝太多糖。”
    陸植的笑容瞬間僵住，遞奶茶的手懸在半空，神色十分尷尬。
    林如意把這一幕看在眼裏，更確定弟弟把弟媳婦兒欺負得厲害。她伸出手，不滿地白了林久尚一眼，然後笑**地看向陸植：“給我，我能喝。”陸植卻不敢伸手，神色畏畏縮縮，餘光偷瞄著林久尚的表情。
    林如意有些心疼，覺得自己弟弟太過分了，便開口命令道：“林久尚，你把奶茶接過來！別讓我說第二遍！”
    林久尚不願惹林如意生氣，這才走到陸植身邊，接過奶茶小心翼翼遞了過去。
    林如意的臉色略微緩和，看向陸植的眼裏滿是笑意：“小植，今晚一起在我這兒吃飯。”
    陸植連忙拒絕：“不了不了，林總應該也不想和我一起吃飯。”
    林如意的語氣不容置喙：“尚尚，你點個周叔椒麻雞，多麻多辣，額外加香菜，再點幾個乳豬手，我今晚特別餓。”林久尚瞥了陸植一眼，立馬就想拒絕，但聽到他姐說“特別餓”，隻好答應了。
    陸植低著頭不說話，心裏卻在暗笑，想著，林久尚可真聽話啊！
    嗬，想拿捏住這人，拿捏他姐就行。
    如此簡單！
    ……
    此時正是外賣高峰期，三人坐在病房裏等著無聊，林久尚不願和陸植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陸植忽然坐到林如意床邊，說：“姐姐，我給你講個好玩的故事吧。”
    林如意眼睛亮了亮，示意他靠近。
    陸植把椅子拖到床邊，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狗血的“真假千金”的故事……林如意聽得饒有興致，越聽越入迷，直到外賣送來，還興奮地沉浸其中。
    林久尚一邊翻白眼，一邊猜測陸植跑到病房到底想幹什麼。一頓飯下來，林久尚竟像個外人，坐在一旁默默吃著，聽著那些沒營養的故事，心裏特別窩火……
    離開醫院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天空飄著毛毛細雨，一月份的瀾江已是深冬，陰冷刺骨。
    林久尚點了根煙，默默走到車前，轉頭看向陸植。陸植睜大眼睛看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市場部挺清閑的，每天下班都早，我沒地方去，就想著正好陪陪姐姐。”
    林久尚沒有說話，一臉探究地看著他，眯著眼皺起了眉。
    陸植傻傻站著，忽然又開口：“林總，對不起。我那晚隻是覺得您一定很累，想讓您休息，不想電話打擾您，才……幫您掛掉的。我每天都在反思，您說我沒有邊界感、不尊重領導，批評得都很對，我知道自己錯了。我會老老實實待在市場部，不會再給您添麻煩！”
    林久尚依然沒說話。他呼出一口濃重的煙霧，裹緊大衣，目光斜睨著陸植。
    陸植被他盯得手足無措，尷尬地搓著手，神色不安道：“如果……如果您不喜歡我來看望姐姐，我以後不來了便是。”
    林久尚深吸一口氣，回想起剛才告別時，林如意依依不舍地對陸植說“明天過來，給我把故事講完”，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
    他扔掉煙頭，用腳在地上狠狠踩了幾下，開口道：“陸植，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但我警告你，我姐要是受到半分傷害，不管你是什麼少爺，還是什麼陸家獨苗，我都會讓你和你家的產品一起完蛋！”那神情惡狠狠的，十分嚇人。
    陸植表麵看著唯唯諾諾，目光卻不住在林久尚臉上逡巡——
    他淡淡的眉毛在路燈下幾乎看不清輪廓，但深邃淩厲的眼眸卻格外突出。那股蠻橫，那股虛偽的斯文與掩飾不住的狠戾，都刺激得陸植心中湧起強烈的征服欲。
    他舔了舔因講故事而幹燥的嘴唇，點點頭：“那肯定不會。您工作忙，我就是幫您陪陪姐姐而已。更何況，姐姐性格很好，我喜歡和她相處。”
    林久尚沒再說話，拉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
    不知是不是陸植那些“奇葩”故事起了作用，林如意這幾日精神狀態極好，整個人神采奕奕。
    林久尚也沒有阻止陸植再去看望林如意。他被即將發行的幾個創新產品搞得焦頭爛額，每每抬眼，已至深夜。而每次打電話給林如意時，那頭竟都是歡笑一片，甚至有幾次林如意嫌他打擾了自己聽陸植講故事，接起來沒說幾句就給掛了。
    林久尚說不清是喜是憂，但想到電話那頭的病房裏，陸植和林如意相對而坐分享狗血故事的畫麵，竟有些安心……
    ……
    淅淅瀝瀝的小雨終於停了，行事果斷高效的林久尚很快就將產品部帶上了正軌。
    終於沒前陣子那麼忙了，下班後和陸植、林如意一起在病房吃外賣，成了林久尚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陸植的那些狗血故事，他甚至也聽進去了一些。
    今夜的故事格外長。故事裏的私生女人設可愛，逗得林如意哈哈大笑，林久尚也被感染著笑了起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好久沒有這樣放鬆的笑過。
    正要罵陸植腦洞太大，病房的門卻忽然被敲響。林久尚看了下時間，以為是醫生查房，趕忙拉開門。
    但門外卻站著個外賣小哥。
    那小哥手裏提著碩大的盒子，透過塑料盒身可以看到裏麵裝著的是一個巨大的綠色蛋糕。
    林久尚愣住了，本以為是小哥送錯病房了，但卻見陸植眨巴著眼睛，衝他點頭，眼中滿是期待。而一旁的林如意似乎早已知情，和陸植對視一眼，眼裏都含著笑意。
    林久尚一怔，才忽然想起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愣了愣，有些僵硬地接過蛋糕盒，望著對麵兩人，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蛋糕，原來會這麼重……
    這盒子，包裝的這麼精美，真的是，給他的？
    林久尚這輩子，都沒吃過生日蛋糕。不，是沒吃過他自己的生日蛋糕。
    他們姐弟倆前半生都活得粗糙得不成樣子，小時候，林如意能把他養活已是奇跡；長大後，他能撐起姐姐的生活，也算是奇跡。
    姐弟倆都出奇地倔強、硬氣，每天活得像戰場的將軍，仿佛流露出一絲軟弱都是奇恥大辱！二人總是刻意回避著節日溫存、肉麻的氣氛。所以即便是過年，也就是煮個水餃吃了算作慶祝，哪兒還會一起吃蛋糕……
    可是，此時。
    林如意目光前所未有的溫柔：“還是陸植提醒，我才想起今天是你三十歲生日。我的尚尚，終於長大了。”
    林久尚與林如意對視，發現她眼中竟蒙著一層水霧——他一時詫異，連忙轉過頭——
    他從未見林如意掉過淚、甚至是紅過眼。
    一時間有些慌亂，再看向陸植，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滿是祝福，依舊露著一排大白牙和兩個小虎牙笑得傻裏傻氣。
    要說他已完全原諒陸植之前的所作所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此刻，這個男孩子是除了林如意，唯一一個知道他生日的人，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給他送生日蛋糕的人，也是唯一一個……闖入他和林如意生活的人。
    林久尚低頭看著紫色的蛋糕盒，盒上鑲嵌著可愛的小珍珠，銀色絲帶係成漂亮的蝴蝶結，精致得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就那麼抱著蛋糕盒站著，一動不動，生怕弄碎了裏麵軟軟的蛋糕。
    陸植見他站著不動，便上前一步，從他懷裏接過盒子，動作利索地解開絲帶，三下五除二就把刀叉、蠟燭拿出來，在小桌上擺好，再將蛋糕從盒子裏取出來。
    看到蛋糕的那一刻，林久尚的眼睛頓時瞪圓了。他震驚地看向林如意，林如意隻是微微笑著，衝他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大的綠色蛋糕，像一片肥美的綠色的草原上，幾隻造型可愛的梅花鹿靜靜立著，靈動又鮮豔。
    見林久尚出神發呆，陸植撓了撓頭說道：“姐姐給我講了叔叔阿姨的故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會做梅花鹿造型的蛋糕師傅。”
    林久尚的表情隨之變得愈發複雜——
    他從未見過父母，隻從林如意口中得知，父母曾是鹿園的飼養員，一場大火將整個園區燒成廢墟，父母也不幸葬身火海。
    時至今日，他們家裏依然有各種梅花鹿的擺件、餐具、照片……
    他隻是沒想到，林如意竟會把這些事告訴陸植，他本不願讓外人過多了解自己的生活。
    可現在，陸植已經無孔不入滲透進了他的生活。
    這太糟糕了。
    太……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