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三年，春。
    沈知意及笄禮的前一個月，皇後娘娘病了。
    消息傳來時，她正在擷芳殿的書房裏臨帖。筆尖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朵烏雲，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嚴重麼？”她問來傳話的宮女。
    ”太醫說是舊疾複發，需靜養，”宮女壓低聲音，”各宮娘娘都去侍疾了，太子殿下也日夜守在床前。”
    沈知意放下筆，望向窗外。禦花園的桃樹已經抽了芽，再過半月便要開花，她的及笄禮也定在那時。可皇後這一病，及笄禮怕是要推遲了。
    ”五殿下呢？”她輕聲問。
    ”五殿下今日一早就去侍疾了，”宮女說，”殿下讓我轉告姑娘，這幾日怕是不能來書房了，讓姑娘……讓姑娘別等。”
    沈知意低下頭，將那朵墨漬遮住，重新落筆。
    她不會等。她會去尋他。
    鳳儀宮裏藥香濃鬱，各宮妃嬪輪流侍疾，沈知意作為未來的太子妃人選，也被召來幫忙。
    她端著藥碗走進內殿時，正看見蕭景珩跪在床邊，為皇後掖被角。他穿著素色錦袍，眉眼低垂，像是一株安靜的竹。
    ”五殿下有心了，”皇後虛弱地笑了笑，”本宮這些兒子裏，就數你最孝順。”
    ”母後謬讚，”蕭景珩聲音溫和，”這是兒臣該做的。”
    他抬眸，正好看見沈知意進來。兩人視線相撞，他微微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沈知意會意，安靜地退到一旁，將藥碗遞給宮女。她看著蕭景珩為皇後讀詩、喂藥、擦汗，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殷勤，也不顯得疏離。
    ”知意，”皇後忽然喚她，”你來。”
    她上前，在床邊跪下：”娘娘。”
    ”本宮這些日子病著，及笄禮怕是要推遲了，”皇後握住她的手，”你不會怪本宮吧？”
    ”臣女不敢，”她垂眸，”娘娘鳳體要緊。”
    皇後笑了笑，目光在她與蕭景珩之間轉了一圈，忽然道：”五皇子，你先去歇著吧，讓知意陪本宮說說話。”
    蕭景珩起身，行禮退下。經過沈知意身側時，他的衣袖輕輕擦過她的手背，像是一個無聲的安慰。
    皇後拉著沈知意的手，說了很多話。
    說她年輕時的故事，說先帝如何寵愛她，說太子如何懂事，說安寧如何頑皮……最後，她說到了蕭景珩。
    ”五皇子是個好孩子，”皇後歎了口氣，”隻是生母走得早，在這宮裏沒什麼依靠。本宮瞧著，他對你似乎……”
    沈知意心跳一滯。
    ”娘娘……”
    ”本宮是過來人，”皇後拍了拍她的手，”你們年輕人的事，本宮不想管。隻是你要想清楚，太子和五皇子，你該選誰。”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皇後枯瘦的手指。那上麵戴著一枚鳳戒，是皇後身份的象征，也是這深宮裏無數女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臣女……”她輕聲說，”臣女想選讓自己心安的人。”
    皇後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好一個心安。去吧，本宮累了。”
    沈知意退出來，在廊下遇見了謝明昭。
    太子殿下穿著杏色錦袍，眉目溫潤，像是一塊浸在溪水裏的玉。他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長：”沈姑娘，母後與你說了什麼？”
    ”娘娘說，及笄禮要推遲，”她垂眸，”讓臣女別心急。”
    ”隻是這個？”
    沈知意不說話。謝明昭笑了笑，忽然道：”五弟在偏殿，沈姑娘去尋他吧。本宮守著母後，你們……說說話。”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太子溫和的眼眸。那裏麵沒有試探，沒有敵意，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了然。
    ”殿下……”
    ”本宮隻有這一個弟弟，”謝明昭輕聲說，”他從小孤苦，難得有個喜歡的人。本宮不想看他失望。”
    沈知意福身行禮，轉身往偏殿走去。她走得很快，裙擺在廊下翻飛，像是一隻急於歸巢的蝶。
    偏殿裏，蕭景珩正在煎藥。
    藥爐上的陶罐咕嘟作響，苦澀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他坐在小凳上，手持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風，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這種事讓下人做便是，”沈知意走進來，”殿下何必親自動手？”
    ”母後的藥，我不放心，”他沒有抬頭，”坐，別站著。”
    沈知意在他身側坐下，看著他熟練地控製火候，忽然覺得心疼。他才十七歲，卻已經學會了在這宮裏生存的所有技能——察言觀色，隱忍退讓，以及……親手照料病人。
    ”娘娘說，及笄禮要推遲，”她說。
    ”我知道，”他說，”正好，我有更多時間準備賀禮。”
    ”什麼賀禮？”
    他轉頭看她，眼裏盛著細碎的光：”秘密。及笄那日，你就知道了。”
    沈知意撇撇嘴：”殿下總是賣關子。”
    ”叫我景珩，”他說，”這裏沒人。”
    她看了看門外，確認無人經過，才輕聲喚：”景珩。”
    他笑了，將蒲扇遞給她：”幫我扇一會兒，我去取樣東西。”
    沈知意接過蒲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藥爐上的陶罐還在咕嘟作響，苦澀中漸漸透出一絲甘甜，像是某種隱喻。
    蕭景珩回來時，手裏捧著一個檀木盒子。
    ”打開看看，”他說，”提前給你的及笄禮。”
    沈知意放下蒲扇，掀開盒蓋。裏麵是一方硯台，通體漆黑，觸手溫潤，硯池裏雕著一朵小小的桃花。
    ”這是……”
    ”歙硯，”他說，”母妃生前最愛的那方。我求了父皇很久，他才答應給我。”
    沈知意的手指撫過那朵桃花，忽然覺得沉重。這不是普通的及笄禮，這是一個母親留給兒子的遺物，是他在這宮裏為數不多的溫暖。
    ”太貴重了，”她說，”臣女不能收。”
    ”你能，”他將盒子合上，塞進她手裏，”母妃說，這方硯要送給最值得的人。我覺得，就是你。”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認真：”知意，我沒有什麼能給你的。這方硯，這雙手，這顆心，都是你的。”
    沈知意的眼眶有些酸。她想起皇後的話，想起太子的默許，想起這深宮裏無數雙盯著他們的眼睛。
    ”景珩，”她說，”你不怕麼？”
    ”怕什麼？”
    ”怕選錯了，”她低下頭，”怕我不值得。”
    他笑了，伸手將她擁入懷中。藥爐還在咕嘟作響，苦澀與甘甜交織，像是他們此刻的心情。
    ”我母妃說過，”他在她耳邊說，”種花如育人，要耐心，要細心，要等得起。我不怕等，也不怕錯。我隻怕……你不給我機會。”
    沈知意將臉埋進他肩頭，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忽然覺得心安。
    ”我給，”她說，”我給你機會，也給我自己機會。”
    那夜，沈知意回到丞相府，將硯台呈給父親看。
    沈硯之摩挲著那朵桃花，久久不語。
    ”父親，”她輕聲說，”殿下他……”
    ”他把你放在心上，”沈硯之打斷她，”這方硯，是先帝賜給柔妃的定情之物。柔妃死後，先帝一度想隨她去了，是太子年幼，才勉強支撐下來。”
    沈知意愣住了。她沒想到，這方硯背後，竟藏著這樣一段往事。
    ”五殿下能求得此物，”沈硯之歎了口氣，”可見他在先帝心中，並非全無分量。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這宮裏的感情，太脆弱了，”沈硯之看著女兒，”今日他能為你求硯，明日也能為別人求簪。知意，你要想清楚。”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那方硯台上的桃花。花瓣層層疊疊，像是永遠也不會凋零。
    ”父親，”她說，”女兒想賭一把。”
    ”賭什麼？”
    ”賭他是真心，”她抬起頭，目光堅定，”賭這宮裏，還有不變的感情。”
    沈硯之看著女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母親也是這樣，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這個窮書生。那時所有人都說他們會敗給貧窮，可他們攜手走了十五年，直到病魔將她帶走。
    ”好，”他說，”為父陪你賭。”
    而鳳儀宮裏，蕭景珩正在向皇後辭行。
    ”你要去邊關？”皇後皺眉，”那裏正在打仗，危險得很。”
    ”兒臣想為父皇分憂，”他垂眸，”也想……掙一份軍功。”
    皇後沉默良久，忽然道：”是為了沈家那姑娘？”
    蕭景珩不答，耳根卻紅了。
    ”本宮明白了，”皇後歎了口氣，”去吧，本宮會替你照顧她。隻是景珩，你要活著回來。”
    ”兒臣遵命。”
    他退出來，在廊下遇見了謝明昭。
    ”五弟，”太子殿下遞給他一個錦囊，”裏麵是三軍布防圖，父皇讓我交給你的。此去凶險，萬事小心。”
    蕭景珩接過錦囊，忽然跪地：”臣弟有一事相求。”
    ”說。”
    ”若臣弟回不來，”他抬起頭，目光灼灼，”請太子哥哥，照拂知意。別讓她……別讓她被人欺負。”
    謝明昭愣了一瞬，隨即伸手將他扶起：”本宮答應你。但你要回來，親自照顧她。”
    蕭景珩笑了，像是滿院的桃樹都在春天綻放。他轉身離去，月白錦袍在夜風中翻飛，像是一隻即將遠行的鶴。
    三日後，五皇子蕭景珩請旨赴邊關，代天子犒勞三軍。
    消息傳來時，沈知意正在臨那方歙硯。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像是一滴淚。
    ”姑娘，”丫鬟慌張地跑進來，”五殿下讓人送了信來！”
    她奪過信，展開細看——
    ”知意：
    邊關路遠，此去不知何時能歸。那方硯台，你先用著，等我回來，再教你磨墨。
    別等我，也別不等我。做你想做的事，成為你想成為的人。若我回不來……”
    字跡在這裏頓了頓，墨跡暈開，像是寫信的人猶豫了許久。
    ”若我回不來，便忘了我。”
    沈知意將信貼在心口，忽然笑了。她提起筆，在信紙背麵寫下一行字——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她將信折好，命人送去邊關。窗外，桃花已經開了，粉白的花瓣在風中顫動，像是某個人的眼神。
    ”我等你，”她對著遠方說，”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