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冬。
    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沈知意已經習慣了每日入宮的日子。
    擷芳殿的書房裏，炭火燒得正旺，將寒氣隔絕在窗外。她坐在安寧公主身側，手裏握著一卷《樂府詩集》，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對麵。
    蕭景珩正在寫字。
    他寫字的樣子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懸起，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抬眸，兩人視線相撞，又各自慌亂地移開。
    ”沈姑娘，”謝明昭溫和的聲音響起，”先生讓你念詩。”
    沈知意回過神，低頭一看，正好翻到《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她的聲音清越，念到最後一句時，卻莫名地輕了下去。她感覺到那道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灼熱，又克製。
    ”念得好，”謝明昭笑了笑，”隻是這詩太決絕了些。沈姑娘可喜歡？”
    ”臣女……”她斟酌著用詞，”臣女覺得，能這般愛一個人，也是福氣。”
    ”那沈姑娘可曾遇見過，想讓你念這詩的人？”
    沈知意一怔，耳根悄悄紅了。她感覺到對麵的人停下了筆，整個書房忽然安靜得可怕。
    ”太子哥哥，”安寧公主忽然開口，打破了尷尬，”你問這些做什麼？沈姑娘才十四歲呢。”
    謝明昭笑了笑，不再追問。他轉頭看向蕭景珩，目光意味深長：”五弟，你的字寫好了麼？”
    蕭景珩低頭看著麵前的宣紙，上麵寫滿了”知意”二字，密密麻麻，像是一樹盛開的桃花。他不動聲色地將紙翻過去，淡淡道：”還沒，臣弟再練練。”
    沈知意瞥見那一角墨跡，心跳漏了一拍。
    下學時，雪下得更大了。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飛雪，忽然想起母親生前最愛說的那句話——”瑞雪兆豐年”。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冷麼？”
    一件狐裘披風落在她肩上，帶著淡淡的墨香。她回頭，蕭景珩正站在她身側，目光溫柔。
    ”殿下怎麼出來了？”
    ”送你，”他說，”雪大，路滑。”
    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將一個小巧的手爐塞進她掌心。銅製的手爐雕著桃花紋樣，觸手溫熱，像是某個人的眼神。
    ”這是……”
    ”我讓人做的，”他說，”裏麵加了母妃生前調的香料，安神。”
    沈知意低頭看著那手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她想起這些日子，他總在細微處照顧她——她咳嗽一聲，次日書案上便多了枇杷膏；她說怕冷，窗邊的漏風處便被堵上；她隨口提過喜歡城南的桂花糕，第二日那糕點便出現在她的食盒裏……
    ”景珩，”她輕聲說，”你不必這樣的。”
    ”我願意，”他說，”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雪落在兩人肩頭，像是白頭。沈知意忽然想起那句詩——”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她低下頭，將手爐握得更緊了些。
    景和宮的桃樹在冬天是枯的，蕭景珩卻在樹下搭了個暖棚。
    ”這樣來年春天，花開得會更早，”他牽著她的手，在棚中穿行，”我想讓你第一個看見。”
    暖棚裏種著幾株梅花，此刻正開得熱鬧。紅梅映著白雪，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殿下還會種花？”她好奇地問。
    ”母妃教的，”他說，”她說種花如育人，要耐心，要細心，要等得起。”
    他停在一株白梅前，伸手折了一枝，簪入她發間。
    ”好看，”他說，”像那日的桃花。”
    沈知意抬手觸碰那枝梅花，花瓣冰涼，香氣清冽。她忽然想起禦花園那日，她坐在枝頭，他站在樹下，桃花落了他滿身。
    ”景珩，”她說，”你給我畫幅畫吧。”
    ”什麼？”
    ”畫我，”她轉過身，在梅樹下站定，”就像現在這樣。”
    蕭景珩愣了一瞬，隨即笑了。他命人取來筆墨，在暖棚中的石案上鋪開宣紙。
    ”站好了，”他說，”別動。”
    沈知意便真的不動了。她站在梅樹下，披著那件狐裘披風，發間簪著白梅，像是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仕女。
    蕭景珩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遊走，勾勒出她的輪廓。他畫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
    ”好了，”他放下筆，”過來看看。”
    沈知意湊過去，隻見畫上是一個少女，站在梅樹下，眉眼彎彎，笑意盈盈。那神態，那氣韻，像極了自己，卻又比自己好看些。
    ”殿下把臣女畫好看了，”她說，”臣女哪有這樣好看。”
    ”你比畫上好看，”他說，”我隻是畫不出你的十分之一。”
    他從袖中取出那方繡帕，在她麵前晃了晃：”作為交換，這個歸我了。”
    ”那本來就是給殿下的……”
    ”叫我景珩。”
    她紅著臉，輕聲喚：”景珩。”
    他笑了，將畫仔細卷好，塞進她手裏：”收著，等**後成名，這幅畫便值錢了。”
    ”殿下還會成名？”
    ”會，”他看著她，目光認真，”我會站到很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知道，蕭景珩是沈知意的夫君。”
    沈知意的心跳停了一瞬。她低下頭，將畫貼在心口，像是藏起一個秘密。
    那夜，沈知意回到丞相府，將畫展開在燈下細看。
    畫上的自己笑得很甜，眼角眉梢都是歡喜。她想起他說”夫君”時的認真，想起他畫她時的專注，想起他為她暖手時的溫柔……
    ”姑娘，”丫鬟進來稟報，”老爺讓您去書房。”
    沈硯之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幅字。見她進來，他招招手：”知意，來看看這個。”
    她湊過去，隻見那幅字寫的是《上邪》，筆跡清雋，氣韻流暢，正是白日裏她念的那首。
    ”這是……”
    ”五殿下讓人送來的，”沈硯之意味深長地看著女兒，”說是謝你今日念詩，讓他有了靈感。”
    沈知意的臉紅了。她想起白日裏謝明昭的試探，想起蕭景珩翻過去的那張紙，原來他都聽見了。
    ”父親，這字……”
    ”字是好字，”沈硯之說，”人是不是好人，為父還要再看看。”
    他將字卷好，遞給沈知意：”收著吧。隻是記住，在這宮裏，太過張揚的感情，往往不得善終。”
    沈知意接過字卷，鄭重地點頭。她想起蕭景珩說”我會站到很高的位置”，想起他說”讓所有人都知道”，忽然覺得，或許他們可以不一樣。
    而景和宮裏，蕭景珩正在燈下寫信。
    信是寫給沈硯之的，字跡工整，措辭懇切——
    ”丞相大人鈞鑒：
    晚輩景珩，冒昧致書。晚輩對令愛知意，傾慕已久，非一時興起，乃日久情深。晚輩知自己勢微，不敢奢求，唯願大人給晚輩一個機會，讓晚輩證明，晚輩能給她幸福。
    晚輩以母妃之名起誓，此生不負知意。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景珩頓首”
    他將信折好，命心腹送去丞相府。窗外雪還在下，落在枯桃的枝椏上，像是一樹梨花。
    ”母妃，”他輕聲說，”您會保佑兒子的，對嗎？”
    他想起母妃臨終前的模樣，瘦得脫了形，卻還在笑。她握著他的手，說”珩兒，要做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要找一個能讓你笑的人”。
    他找到了。那個會爬樹、會撒嬌、會紅著臉喚他”景珩”的姑娘，就是能讓他笑的人。
    ”等我，”他對著丞相府的方向說，”等我娶你。”
    三日後，沈硯之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證明給我看
    蕭景珩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他知道，這是沈硯之給他的考驗。那位權傾朝野的丞相，終究舍不得女兒失望，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來人，”他喚來心腹，”去查一查，大皇子近日在做什麼。”
    心腹一愣：”殿下，您要……”
    ”我要爭，”蕭景珩淡淡地說，”不爭，怎麼娶她？”
    他站在窗前，看著滿院的枯桃。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書房裏，沈知意收到了一幅畫。
    畫上是一株桃樹，枝頭繁花似錦，樹下站著一個少女，正仰頭看著什麼。畫的角落題著一行字——”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她認出來，這是她的字跡。那日她隨手寫在廢紙上的，沒想到被他收著了。
    畫的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待來年春天，我陪你看真正的桃花。”
    沈知意將畫貼在心口，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窗外，雪還在下。可她知道，隻要等到春天，那滿院的桃樹，便會開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