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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斐決定上點手段。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轉過好幾圈了。從戈言那句“最近運氣不錯,總能遇到貴人”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被輕飄飄地、不費吹灰之力地看穿了。那雙淺色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時,桓斐隻覺得對方比自己更適合上談判桌。
    平靜,淡然,毫無情緒波動,不是遲鈍,是洞悉一切後的不以為意,他甚至連不屑或恐懼都沒有。
    所以他決定換個方式。不是更隱蔽的算計,而是更直接的展示。
    巡回演出的讚助出現“意外”缺口,是他讓人操作的。數額不大不小,剛好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主辦方一時填不上,但又不至於讓整場演出泡湯。而後他又十分貼心而安靜的補上,沒有大張旗鼓,但隻要主辦方是個聰明人,他的這些“幫助”就會順勢進入戈言耳朵裏,而隻要戈言是個聰明人——不巧他確實。
    接著,他就該等著戈言來問,等著戈言來謝,等著那道透明的屏障終於被打破,戈言將不得不主動走向他,而後意識到自己的命脈其實在他手裏,接著他們將不得不更進一步,不管那一步是好是壞
    但戈言什麼也沒做。
    再見麵時,他隻是在排練廳門口站定,用那雙清淩淩的眼睛望著桓斐,帶著那種模板笑容淡淡說了句:“最近運氣不錯,總能遇到貴人。”然後便側身讓他進門,仿佛那真的隻是運氣。
    桓斐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他突然笑了,一種在無語和無奈之間還有點釋然的笑,他意識到戈言不僅看穿了,還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的手段我看見了,我不戳穿,但不代表我會按你設想的劇本走。
    他在和他比耐心,更在等他再來些新花樣。
    這個認知讓桓斐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不是挫敗,而是……興奮。像獵人遇到了真正的獵物,不,是遇到了另一個獵人。
    於是他決定展示力量。
    英雄救美,無聊,俗套,但充斥著他的優勢。他的肌肉,他的實力,他作為這個黑暗帝國繼承人應有的本事,都會出現在被嚇到或者起碼被衝擊到的戈言麵前,而後形成一種庸俗的吊橋效應,到那時候戈言看他的眼神會自然而然的不一樣
    於是在戈言的演出結束後,場館外合時宜的冒出幾個二世祖,深夜,喝多了酒,堵著路不肯讓,嘴裏還不幹不淨地往戈言那邊講,看著美人的眼神多少沾點下流。
    深夜,安靜,保安下班,戈言落單,多麼完美的舞台。
    於是他的人“及時”處理了——他甚至不需要開口,那幾個家夥就被請到了不知什麼地方“醒酒”。
    混亂裏,他將戈言護在身後。
    動作是強勢的,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欲。但指尖克製地隻觸碰戈言的外套衣袖,隔著那層柔軟的羊絨麵料,一點多餘的皮膚都沒沾。夠紳士,夠有分寸,按理講他還應該蒙上戈言的眼睛,但他停手了,他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沒這麼做,隻是本能地覺得,任何未經允許的觸碰,都可能會讓戈言的眼神變得更冷。
    戈言站在他身後,安靜得像一尊雕塑。等事情平息,他才走出來,整理著被扯亂的圍巾,動作慢條斯理,像一隻整理自己貓毛的白貓,乖巧又沒什麼波瀾。
    “謝謝,”他輕聲說,目光落在桓斐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審視,“桓先生的人……都很得力。”
    又是這樣——語氣裏聽不出是感謝還是諷刺。他不接招,懶得照自己的套路演一秒鍾。他覺得自己像一隻狗,對著個娃娃當獵物咬了半天,而狗主人——戈言,隻是點點頭,而後說
    “好狗狗,玩去吧”
    於是桓斐對上那雙眼睛,戈言的表情太幹淨了,幹淨到任何解讀都像是自作多情。他隻能幹巴巴地說一句“應該的”,然後看著戈言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
    那天晚上,桓斐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遍遍回想戈言那句“都很得力”。是諷刺嗎?是感謝嗎?還是在暗示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在這個人麵前,所有的算計都像打在棉花上,用不上力,收不回手。——他完蛋的毫無預兆。
    第二天下午。他坐在辦公室裏,麵前攤著一份關於戈言接下來巡演的詳細資料。他可以輕易讓戈言的合約出現問題,一個電話的事。他可以製造些“麻煩”讓戈言不得不尋求庇護——隨便安排幾個人就夠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將戈言納入自己的領地範圍,宣告所有權——家族曆來如此,看中了,便拿來。
    他握著手機,看著通訊錄裏那個名字,想著先從哪入手更合適,是資金,場地,還是審核或者宣發那個更合適。
    而後手機震了震。又是戈言
    “今天練了首新曲子,想聽聽嗎?”
    就這一行字。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客套。桓斐盯著那行字,愣了很久。他好像隻能笑笑而後不受控製的向戈言的排練廳前進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戈言每次都在這種時候出現?在他收網的前一秒,在他決定做的更絕的前一秒鍾。是故意的,還是巧合?如果是故意的,他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而當他推開排練廳的門,他發現,這些都不重要了。
    戈言坐在琴凳上,側臉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睫毛在光裏輕輕顫動,人還是白的發光,在光暈裏像個天使。那個“為什麼”就自動消失了。戈言抬起頭,望向他,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笑意,但又真情實感的可怕。他說“來了”,好像他本來就該在這裏。
    桓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琴聲響起來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用那些更髒的手段——那些手段他可以輕易用在任何對手身上,用完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但他舍不得這個人,舍不得他注視琴弦時那雙幹淨到透明的眼睛,舍不得他那點淺淡的笑意,舍不得他坐在陽光裏,像一個不諳世事的神明,對身邊那些齷齪的算計一無所知。
    任何粗暴的染指,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褻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桓斐自己都嚇了一跳。他從小在權力的泥潭裏打滾,什麼醃臢手段沒見過沒用過?什麼時候學會“舍不得”了?但看著戈言低垂的睫毛,聽著那些從琴弦上流淌出來的音符,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算計,幼稚得可笑。
    “這段,”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叫什麼?”
    戈言停下弓,側頭看他:“巴赫的無伴奏組曲。你沒聽過?”
    “聽過。”桓斐說,頓了頓,“但今天聽,不太一樣。”
    戈言看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然後他低下頭,重新架起琴,說:“那我再拉一遍。”
    桓斐在排練廳坐了很久,琴聲像水一樣漫過他,把他那些算計、試探、舍不得,全洗滌的幹幹淨淨。他看著戈言的側臉,看著陽光在他身上緩慢移動,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是明白了戈言到底在問什麼。
    他沒辦法用語言表述。但他想起他爹媽,那對神經病。
    於是每周固定的家庭晚餐後,鍾越難得沒有立刻離席。桓甫裝模作樣地在自己兒子麵前正襟危坐地看著財報,實際上隻是在等人開口。他最近的動向跟平常大相徑庭,鍾越都不用查,那點動向,那點心思,怎麼可能瞞得過在商場上沉浮了大半輩子的桓甫?
    鍾越斜睨著父子倆,隻覺得有些好笑。
    “我好像理解了,”桓斐忽然開口,“為什麼阿爸當年跟媽媽拉扯的那麼多。”
    他叫鍾越總是叫得很黏糊,帶著幼子獨有的不成熟。鍾越不在意這個,桓甫也喜歡——好像他們隻是一個普通的親密家,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髒活和權力糾葛。
    桓甫聞言抬頭,冷峻的臉上掠出笑意。他轉過身,在愛妻嘴角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因為你媽媽值得,並且願意。”他說。
    鍾越略帶嫌棄地將人的臉推開,說剛吃完飯還沒刷牙,少來折騰他。但嫌棄裏是不加掩飾的縱容,他總這樣,縱容桓甫闖進來,縱容他一個男人被改造而後親自給他生了個孩子。
    輪到桓斐沉默了。
    鍾越調笑著看透了他近來反常的緣由——他本來也瞞不過。鍾越是什麼人?跟桓甫相遇在微時,但就是看上了,義無反顧的紮了上去,後來在劇院一邊排練一邊聽著耳機裏跟人說把人作了,什麼彎彎繞繞看不出來?
    “怎麼?”鍾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們的小藝術家這麼費勁?”
    桓斐沒說話,隻是盯著麵前的茶杯。“不是他的問題,”他最後說,聲音有點悶,“是……不知道怎麼下手。”
    桓甫挑眉:“下手?你什麼時候學會對著人用這個詞了?”
    桓斐被噎了一下。下手,這個詞確實不合適。對著戈言,他從來沒有“下手”的念頭——哪怕那些算計在腦海裏轉過無數圈,真的要用時,總有一個聲音在喊停。
    “追人這種事,”鍾越放下茶杯,語氣懶洋洋的,“沒什麼固定套路。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什麼手段沒用過?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就差把我毀了。”
    桓甫在旁邊咳嗽一聲,表情有點尷尬。
    “但最後呢?”鍾越看向窗外,語氣裏有一絲很淡的、連桓斐都能聽出來的柔軟,“最後是我願意的。”
    願意。
    這個詞在桓斐腦子裏轉了好幾圈。他戈言那些恰到好處的邀約和他偶爾發來的消息在他腦海裏浮現出來,又想起他在琴房裏抬起頭望過來的眼神。那是戈言願意的嗎?還是隻是禮貌的應付?
    “媽媽,”他忽然問,“我怎麼知道,他是願意的?”
    鍾越轉過頭,看著兒子,眼神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像是在感慨他長大了,又像是在好奇他怎麼開竅隻開一半“你想知道?”
    桓斐點頭。
    “那就等著。”鍾越說,“等著他自己告訴你。等著他做那些隻有對你才會做的事。等著他打破自己的規矩——為你。”
    桓斐愣住了。打破自己的規矩?戈言從不在十點後回複消息,但有一天晚上十一點,他收到了那條“練了首新曲子”。他從不讓任何人進他的排練廳,但每次他推門進去,戈言隻是抬頭看一眼,然後繼續拉琴。
    這些算嗎?他不知道。但他忽然很想問問戈言。於是入夜,他躺在床上,盯著手機屏幕,猶豫了很久。最後他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那首曲子,明天還能聽嗎?”
    發完他就後悔了。這是什麼幼稚鬼問題?像小學生約著放學一起回家。但對方正在輸入中,沒給他一點後悔的間隙。
    “你來。”兩個字。
    桓斐盯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想歎氣。他感受到自己完蛋了。不是被算計的沒招了,不是被設計的投降了,是心甘情願的,想告訴他,我向你認輸。請你看向我,看向我不知道算不算值錢的真心,看向我除了那些虛飾之外的桓斐。
    那些手段,他再也不會用了。不是用不了,是不想用。因為戈言值得的不是手段,是……是什麼?他還沒想清楚。但沒關係。他可以慢慢想。反正時間還長,這隻漂亮的小貓陰晴不定。
    桓斐躺在床上,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髒像被貓毛困住了,但好像也沒那麼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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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言站在排練廳的窗前,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今天那首曲子,明天還能聽嗎?”他臉上漾起一個清淺的笑意,淺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桓斐今天下午坐在排練廳裏的樣子很笨拙,驚豔和愛慕沒有一絲掩飾。那個人明明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卻選擇坐在那裏,聽他拉了一個下午的琴。那雙眼睛裏,沒有試探和算計,隻剩下一種幹淨到近乎虔誠的東西。
    戈言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琴架。手指輕輕拂過琴弦,像是在觸碰什麼珍貴的東西。
    “明天。”他輕聲說,對著空氣,對著那扇桓斐明天會推開的門,“你來。”

    作者閑話:

    鍾越是男的沒錯,但桓斐也是他親自生的,他接受了一點手術
    桓斐沒開玩笑,他爹媽真的很tox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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