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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斐決定收手。
    這個決定是在那個夜晚之後第三天做的。他在辦公室裏坐了一下午,把過去三個月的行程、應酬、合作方資料全部過了一遍,用對待最棘手的商業談判那種冷靜和決斷,給自己列了一份清單。
    周五,恒氏的私人酒會,會有幾個“合適的人”。下周一,他爹那邊裝模做樣安排的相親,他爹推了旁人太多次,,他也推了不少,這次得去,隻是為了給故交一個麵子。周末還有幾個發小攢的局,據說有新麵孔,新鮮。
    他決定把戈言從腦海裏清空,像刪除一份過期文件。幹淨,利落,不留痕跡。
    周五的私人酒會,設在一棟獨立法式別墅裏。水晶燈、香檳塔、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桓斐端著酒杯穿梭其中,和這個碰杯,和那個寒暄,笑容標準,姿態完美,是他從小練到大的“社交模式”。
    有人湊過來。是個漂亮男人,年輕,眉眼精致,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最近他和戈言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他倆都沒避諱,男人過來打聽不奇怪。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俗套的“桓少,久仰”。聲音故意壓得低沉的,帶點曖昧的沙啞。這種開場白桓斐太熟了,接下來無非是交換微信,若即若離的試探,然後看他對“進一步”有沒有興趣。
    他敷衍地笑了笑,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然後找了個借口脫身。煩躁極了,他腦海裏戈言那張該死的美人麵一直像鬼一樣纏著他。不是漂亮的問題。他見過的美人多了,剛才那個人也漂亮,甚至可以說完美符合某種“社交圈審美”。但戈言的漂亮跟那些都不大相同,清清白白,還漂亮的溫潤。戈言站在那裏,什麼都不用做,光是低垂著眼拉琴的樣子,就讓周圍一切變得庸俗。
    而眼前這些刻意壓低的聲線、精心設計的邂逅、恰到好處的曖昧,都太用力了。用力到讓人覺得造作,像一朵假花被噴了香奈兒,用所謂的經典來裝點自己的廉價。
    他晃了晃酒杯,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他不該這麼評論別人,他對這些“假花”向來沒什麼厭惡,大概是看了朵清清白白的水仙,便覺得旁的都無趣極了,像精心設計的馬戲,連帶著自己也成了耍猴的。
    周一,相親。
    地點選在一家會員製的高端私房菜,女方是他所謂“伯伯”的千金,其實他爹哪來的兄弟,桓甫當了一輩子黑手套了,人到中年洗白上岸,原先連話都不敢跟他家搭的現在也是跟他爹稱兄道弟起來。姑娘是個在巴黎學油畫的,回國後自己開了間畫廊。桓斐**鍾樂親自安排的,電話裏說了三遍“你愛**談不談,但再敢直接跑了或者下人姑娘麵子我就把你腿打斷”。桓斐知道,**說到做到。
    他確實老實了。提前十分鍾到,點好茶,把手機調成靜音。姑娘來了,長得確實不錯,氣質也大方,開口就聊梵高的鳶尾花和巴黎左岸的畫廊。他應對得體,接話恰到好處,該笑的時候笑,該點頭的時候點頭。
    一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氣氛融洽得可以寫進相親模板案例。送她上車時,姑娘回眸一笑,說“桓少,下次有機會再聊”。他禮貌點頭,說“路上小心”。車開走了。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回家?太早。回公司?今天請假了。找朋友喝酒?那幾個發小攢的局今晚還在繼續,據說來了一批“有意思的人”。
    他摸出手機,跟著魔似的翻到戈言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那句“今天的咖啡我請,下次你請”。戈言沒回。
    他等了兩天。沒有回複。
    不是已讀不回,是壓根沒讀。那消息就那麼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像投進深潭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桓斐盯著那個界麵看了很久,冷笑了一聲,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上了車。
    他覺得戈言應該慶幸他不是自己爹媽那種看上什麼就不撒手的脾氣,愛玩什麼巧取豪奪,以權謀私,處心積慮,欲迎還拒的把戲和手段,當然,這是他倆的情趣,他管不著也沒法管,他隻愛管他自己
    於是他去了那個局。
    他發小張晨嶽攢的,在一棟江景別墅裏。人確實不少,有熟麵孔,有新麵孔,有幾個明顯是衝著他來的。於是他施施然的坐下,喝酒,玩牌,聽他們聊些有的沒的。有人湊過來,和他玩骰子,輸了的喝酒。他贏了,那人撒嬌說“桓少讓讓人家嘛”,他笑了笑,讓了,那人又湊近了些。
    大吉嶺茶的香味太濃。不是戈言身上那種極淡的、幹燥茶香混著木質香還有些洗衣液的味道。
    他又開始走神。身邊人說了什麼他完全沒聽進去,隻是機械地點頭、微笑、喝酒。直到有人問“桓少最近在忙什麼”,他才回過神,隨口說了句“還是那些事”。
    腦子裏卻自動跳出來另一個聲音——“桓先生現在做的事,夠專心嗎?”
    戈言那句話,像鬼魅一樣纏著他。他越想把這個人仍開,聲音就越往心裏鑽,他忽然站起來,把旁邊那人嚇了一跳。他說“有點事,先走了”,然後在滿屋的錯愕裏徑直離開。上了車,他沒發動,隻是坐著。車窗外的江景燈火通明,倒映在水麵上,像另一座城市。
    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在用一堆“正常社交”填滿時間,試圖把戈言擠出去。可越是填,越是空。那些人說的話,他轉頭就忘;那些臉,他第二天就記不清。反倒是戈言那些平靜的、疏離的、偶爾流露的笑意,一遍遍在腦海裏重播。
    他想起戈言說“沒有這樣的人”時,聲音低下去的那個瞬間。想起戈言看向窗外說“有時候運氣比才華重要”時,側臉被路燈切割出的溫柔輪廓。想起戈言那句“他拉的巴赫,像用熨鬥燙過的襯衫”說出來時,眼尾那顆淚痣微微上挑的弧度。
    他想起所有,甚至想起他還小時,他爹桓甫還在跟**鍾樂拉扯時跟他講,那時候還小的他被桓甫抱在腿上,桓甫隨手玩著一把紅珊瑚鑲嵌的古董藏刀,開過刃的刀在燈光下泛著寒光,桓甫玩的好像那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占有,寶貝,占有,得到了你才能知道那是無聊的我執還是真心的喜歡”
    操。
    他罵了一句,狠狠砸了下方向盤。
    此刻戈言在幹什麼?他摸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對話框,還是未讀。戈言從不秒回,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但以前最多隔幾個小時,或者第二天早上,總會回,這次兩天了,什麼都沒。他在忙什麼?在排練?在演出?還是玩夠了這些把戲不想回了?
    桓斐有些絕望的發現,自己竟然在焦慮——不是煩躁,是焦慮,那種不知道對方在幹什麼、在想什麼、會不會就此消失的焦慮。他不該對任何人這樣。
    那些“玩伴兒”,從來都是他們等他回消息,等他的態度,等他心情好的時候給一點關注,他從小就知道自己長得好,遺傳自他爹媽的好皮囊兼好家世,讓他不為任何人失眠,不為任何人反複看手機,不為任何人推掉那些可有可無的局。
    於是桓甫的話又像鬼一樣纏上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剛接手一些邊緣事務,對合作方動了不該動的心思,差點出事,桓甫沒有罵他,隻是在他處理完爛攤子後淡淡說了一句:“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對手太強,是你自己先紮進去。陷進去了,就輸了。”
    手機忽然震了,他低頭,看到那個對話框的狀態變了——已讀。心髒猛地跳了一下,消息來了,不是簡單或蒼白的文字,而是一張照片。戈言的琴房,窗台上放著一杯咖啡,旁邊是那家店的logo,照片角落裏,他的手指入鏡,修長、白皙、指腹有薄繭。配文兩個字:你請。
    桓斐盯著那兩個字,心髒跳得比剛才還快,他忽然笑了,笑自己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焦慮,笑自己這兩天瘋狂的“轉移注意力”,笑自己從酒會到相親到江景別墅繞了一大圈,最後被一杯咖啡兩個字的照片拉回來。他直接撥了電話過去,響了兩聲,接了。
    “喂?”戈言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淡淡的,帶著點剛練完琴的疲憊。
    “在排練廳?”桓斐問。
    “嗯。”
    “練到幾點?”
    “剛結束。”戈言頓了頓,“怎麼?”
    桓斐發動車子,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意外:“二十分鍾。別走。”
    沒等戈言回應,他掛了電話。二十分鍾後,車停在那個熟悉的巷口,桓斐快步走進去,排練廳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暖黃的燈光。他推開門,戈言正坐在譜架旁邊,手裏還拿著那杯咖啡,聽到動靜,抬起頭望過來。還是那雙淺色的眼睛,還是那張清俊的臉,還是那個疏離又禮貌的表情,
    桓斐覺得今晚的他不一樣。也許是因為燈光太暖,也許是因為周圍太安靜,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不一樣了。他走過去,在戈言麵前停下。
    “兩天。”他說,聲音有點啞。戈言沒說話,隻是看著他。“我發的消息,兩天你才回。”
    “在練琴。”戈言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解釋天氣。
    “練兩天?”
    “新曲子。”戈言頓了頓,“很難。”
    桓斐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戈言隻是平靜地回望,那雙眼睛清澈得像雪水,什麼都照得見,什麼都藏得住。
    “你知道嗎,”桓斐忽然開口,“這兩天我去了好幾個地方。”
    戈言挑眉,等他繼續。
    “酒會,相親,朋友攢的局。”桓斐一個一個數,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流水賬,“見了很多人,說了很多話,喝了很多酒。”戈言沒接話,隻是安靜地聽著。“但我全程在想一件事。”桓斐向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我在想你。”
    戈言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他聽到桓斐還在說,25歲,甚至還能說是少年人的聲音裏帶著些委屈。“想你為什麼不回消息。”桓斐繼續講,聲音卻低了下來,“想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想你在幹什麼,想……”他頓了頓,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說出口,“想你。”
    空氣凝固了兩秒。戈言看著他的眼神變了,那層平靜如水的表麵,終於泛起一絲漣漪,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桓斐看見了。
    “桓先生,”戈言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輕,“你現在做的事,夠專心嗎?”
    這是第二次了,同一個問題,同樣的語氣,同樣讓他心跳失序。桓斐忽然笑了,這次不是苦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某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近乎無奈的笑。
    “不夠。”他說,“但我在學。”
    戈言沒說話,隻是站起來,走向窗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星星點點,像一張巨大的網。他背對著桓斐,聲音從那裏飄過來:“學什麼?”
    “學專心。”桓斐走到他身後,停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學怎麼專心對一個人。”
    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像遙遠的海浪。戈言忽然轉過身,麵對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那雙淺色的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
    “桓斐”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桓先生”,是名字,“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桓斐心跳如擂鼓,但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知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戈言。”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桓斐沉默了。他不知道,又或者說他隱約知道。戈言像一本合上的書,他翻開了封麵,但裏麵的內容全都蒙上一層薄紗,於是他隻知道——“我想知道。”
    戈言看著他,很久很久,久到桓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戈言笑了。不是慣常出現在表演裏的那種笑,不是疏離的禮貌,是一個真實的、淺淺的、帶著點無奈的弧度,那顆淚痣又活了,在月光下輕輕躍動。
    “那慢慢來。”他說。
    桓斐愣住了。
    “你不是在學專心嗎?”戈言從他身邊走過,拿起琴盒,“慢慢學。反正……”他沒說完,但桓斐聽見了。
    戈言不再開口,隻是靜靜看著他。月光從走廊的窗戶灑進來,落在他清俊的臉上,像鍍了一層銀霜,然後轉身,走進夜色。
    桓斐站在原地,心跳還沒平複下來。他還在揣測戈言那句“那慢慢來”,想起他轉身時眼角那顆把人點綴的活色生香的小痣。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天的“轉移注意力”,簡直是自討苦吃。
    收手?收什麼手。他早就收不了了。他爹說的對,他得先弄到手才知道是不是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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