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體育課終於結束了。
    考完試，接下來的就是體育測試，簡直是各個學生的噩夢……
    八百米測試後的操場像一片剛剛經曆戰火的戰場，東倒西歪的學生們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三三兩兩地往樹蔭下挪。有人直接癱坐在跑道邊，有人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空氣裏全是粗重的呼吸聲和汗水蒸發的熱意。
    賀可單手撐著腿，另一隻手扯了扯被汗浸濕的領口，額前的碎發濕噠噠地貼在皮膚上，睫毛上都掛著細小的汗珠。胸腔像拉風箱一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燙的鐵鏽味。
    陽光太烈了，曬得人發暈。
    “給你。”
    一瓶水忽然出現在眼前。
    礦泉水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日光下閃著晶瑩的光。瓶身被一隻手握著，手指幹淨修長，指節分明。
    賀可順著那隻手看過去。
    是低年級的，比他小一歲。這人體育好，天天在外麵打籃球，一身小麥膚色，全身上下估摸就是他的牙最白了……
    “看你跑完挺累的，正好我多買了一瓶。”陳嶼把水往前遞了遞，笑得自然大方，“拿著啊，別客氣。”
    賀可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拒絕，但嗓子幹得冒煙，連說話都費力。
    “……謝了。”
    他接過水，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終於把那股灼燒感壓下去一點。
    陳嶼沒走，站在旁邊看著他喝水，忽然又說：“你跑得挺快的啊，剛才最後一百米衝刺那下，爆發力可以。”
    賀可咽下水，淡淡地“嗯”了一聲，不習慣跟不熟的人多說話。
    陳嶼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笑著撓了撓頭。
    “……”
    五十米開外，另一個剛跑完步的身影停在跑道中央，像被釘在了地上。
    黎晏手裏攥著自己那瓶要送賀可的水，捏得咯吱響。
    他剛衝過終點線，氣還沒喘勻，就習慣性地抬頭去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每次跑完步，他都喜歡看賀可喘氣的樣子，臉頰泛紅，睫毛濕漉漉的，比平時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生動一百倍。
    結果他看見了什麼？
    一個男的……
    一個不認識的男的……
    一個不認識的男的正在給自己喜歡的人遞水。
    他還接了?!
    還喝了?!
    他還跟那男的麵對麵站著說話。
    憑什麼?!
    黎晏站在原地，胸腔裏那顆心髒還在因為跑步劇烈跳動著，卻好像忽然被人攥住了，跳得又悶又疼。
    陽光太烈了，曬得他眼睛發酸。雖然酸，但是他還是能看到那幕溫馨的場麵……
    他眯著眼看過去，看見那男的衝賀可笑，笑得一臉陽光燦爛，像隻開屏的孔雀。
    又看見賀可仰頭喝水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那瓶水，本來應該是我遞的。
    黎晏攥緊自己手裏的水瓶，指節都泛了白。瓶身上的水珠被他的體溫蒸出一片霧氣。
    他本來跑完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賀可的，就是去給他送水的。可是剛才被體育老師叫住說了兩句話，就晚了兩分鍾——
    就這兩分鍾。
    就被別人搶先了。
    “憑什麼?!”
    黎晏盯著那邊，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憑什麼是他遞的水？
    憑什麼賀可接他的水？
    憑什麼賀可對他點頭？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他心裏像有一百隻螞蟻在爬，又癢又躁，恨不得衝過去把那瓶水從賀可手裏搶過來扔掉，然後把自己的水塞進他手裏，再然後——
    再然後把那個男的瞪走，或者打一頓……
    但他沒有動，他不能那樣做，那樣做是不對的，但他真的很想，他身體裏好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催促著他趕緊去……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隔著半個操場，看著那邊兩個人說話。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他也顧不上擦。太陽也沒有絲毫憐惜，隻是熱辣辣的射過去……
    直到賀可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轉過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黎晏心裏一慌，本能地想躲開視線，卻已經來不及了。
    四目相對。
    賀可看見他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黎晏看不清賀可的表情，隻看見他頓了一下，然後——
    然後他好像……衝那個男的點了點頭，那男的終於走了。
    賀可站在原地，握著那瓶水，又朝黎晏這邊看了一眼。
    黎晏心跳漏了一拍。
    他好像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
    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好像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
    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像做賊被抓了現行。
    他低下頭，假裝擰瓶蓋喝水，耳朵尖卻燒得厲害。
    等再抬起頭的時候，賀可已經走過來了。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黎晏的心跳也跟著那腳步聲，一下一下，越跳越快。
    “站這兒幹嘛？當樹呢?”賀可走到他麵前，聲音還是那副淡淡的調子，但氣息還沒喘勻，帶著點沙啞，“曬成人幹了。”
    黎晏梗著脖子，眼神往旁邊飄，嘴硬道：“……休息。”
    賀可看著他，忽然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手裏那瓶被捏得皺巴巴的水上。
    瓶蓋還沒擰開。
    “你不喝？”賀可問。
    “不想喝。”黎晏悶悶地說。
    賀可沒說話，把手裏的水遞過去。
    黎晏愣了一下，終於把視線挪回來，落在賀可臉上。
    賀可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但陽光底下，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瞼上，輕輕顫了顫。
    “給你。”賀可說，“我沒喝幾口。”
    黎晏看著那瓶水——那瓶別人遞給賀可的水。
    他應該拒絕的。
    他應該說“不要，你自己喝”。
    他應該……
    黎晏伸手，把水接了過來。
    瓶身還是冰的，殘留著賀可握過的溫度。他低頭看了一眼瓶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仰起頭，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卻好像把什麼東西燒著了。
    賀可看著他喝，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我那瓶呢？”黎晏喝完，梗著脖子問。
    “什麼？”
    “我給你買的水。”黎晏把手裏的水舉起來晃了晃，“這個又不是我的。”
    賀可看著他，陽光下眼睛亮亮的，像盛著一小片光。
    “你不是給我了嗎？”
    “我什麼時候——”
    黎晏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賀可伸出手，從他手裏把那瓶水抽走，然後把自己那瓶已經被黎晏喝過的水，又拿了回來。
    “換回來了。”賀可說得理所當然，轉身往樹蔭下走，“走吧，曬死了。”
    黎晏愣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瓶——是賀可喝過的那瓶。
    瓶身還是涼的，但握在掌心，燙得他心跳加速。
    他抬起頭，看著賀可走遠的背影，陽光下那人的後頸被曬得微微發紅，校服後背洇出一小片汗濕的痕跡。
    黎晏忽然笑了。
    他三兩步追上去，跟賀可並排走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喂。”
    “幹嘛。”
    “那個男的是誰啊？”
    賀可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你猜。”
    黎晏：“……”
    黎晏：“我不猜，你告訴我。”
    賀可不說話了，隻是往前走，嘴角那點弧度卻一直掛著。
    黎晏跟在他旁邊，心裏又酸又甜，像被人塞了一顆檸檬味的糖——酸得牙根發軟，甜得舍不得吐出來。
    陽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遠處，幾個女生目睹了全過程，捂著嘴瘋狂跺腳：
    “他喝了！！！他喝了賀可喝過的水！！！”
    “而且賀可是故意的吧！！！故意換水的吧！！！”
    “黎晏那個醋壇子翻得我都聞到了！！！”
    “這是什麼神仙互寵啊救命！！！”
    風穿過操場，帶來塑膠跑道被曬過的氣味，和少年人心裏那些說不出口的、正在悄悄發芽的心事。
    最後……
    “噗……弟弟……他跟我媽姓”
    “什麼?!賀可你坑我!”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