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的那一瞬間，原本安靜的教室像被按下了啟動鍵。
    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課本合上的悶響、誰伸懶腰時發出的低低哈欠聲，混雜著從走廊湧進來的笑鬧，一下子把凝固的空氣撞碎了。
    陽光還是那扇窗的陽光，隻是照進來的時候，好像也跟著熱鬧了幾分。
    “下課了，大學霸——吃個糖？”
    一個熟悉的身影晃過來，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時，指間已經夾著一顆糖，包裝紙在陽光底下折出細細的光。他手一伸，糖遞到賀可麵前，動作隨意得像遞了無數次。
    賀可正要開口，話還沒說出來——
    “唔——”
    黎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把糖塞進了他嘴裏。
    “你有病是不是？”
    賀可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糖已經在舌尖化開，甜甜的，草莓味的。
    “下了毒。”黎晏雙手撐在他的桌沿，笑得眉眼彎彎。
    “什麼毒？”
    “愛你毒～”
    “滾！”
    賀可別過臉，裝作漫不經心地翻開課本，嘴角卻悄悄翹起來一點點，壓都壓不下去。
    黎晏看見了，什麼都沒說，隻是笑得更像隻偷到魚的貓。
    教室裏鬧哄哄的，隻有他們這一角，安靜得像被陽光單獨圈了出來。
    賀可翻了一頁書，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
    “Thefragrancealwaysstaysinthehandthatgivestherose.”
    英語地道得像從小在國外長大，每個音節都帶著慵懶的流暢。
    黎晏眨眨眼：“背英語幹嘛？”
    “下午考試。”
    賀可漫不經心地回答，目光還落在書頁上。
    這句話卻像一顆石子，撲通一聲投進平靜的水麵——而那片水麵，是黎晏的內心。
    “什麼？！”
    黎晏蹭地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在地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他手忙腳亂地抓起桌上的課本，翻到跟賀可一樣的那一頁，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三秒後，目光開始飄。
    三十秒後，開始咬筆帽。
    三分鍾後——
    “哎，大學霸。”
    賀可沒理他。
    “大學霸～”
    筆尖頓了頓。
    “大學霸——考試借我抄抄唄～”
    賀可終於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黎晏趴在桌上，腦袋歪向他那邊，下巴抵在胳膊上，眼巴巴地望著他，睫毛在陽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像隻等著投喂的大型犬。
    “……滾。”
    “大學霸，考試就借我抄抄嘛～救一下～”
    賀可收回目光，繼續翻書，筆在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圈，一圈，兩圈，穩穩接住。
    “真絕情～”黎晏歎了口氣，把臉埋進胳膊裏，悶悶的聲音傳出來，“那我隻能考零分了。到時候家長會，我媽問你為什麼沒給我抄，你就等著被她念叨吧——她可喜歡你了，肯定站你那邊，然後天天來你家送餃子，煩死你。”
    賀可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瞥了黎晏一眼，嘴角微微抽動，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垂下眼，繼續看書。
    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鍍了一層細細的金。
    ---
    鈴——
    考試開始的鈴聲響起，尖銳而短促，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課間殘留的鬆散。
    教室裏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賀可把手伸進筆袋——
    空的。
    他又翻了翻，把筆袋倒過來，抖了抖。除了一小塊橡皮屑輕飄飄地落在桌上，什麼也沒有。
    心猛地往下一沉。
    昨晚複習到太晚，收拾書包時居然忘了檢查筆袋。整整三支筆，一支都沒帶。
    監考老師開始發卷子，白花花的試卷從前排傳過來，落在桌上時發出輕飄飄的一聲響，卻像塊石頭壓在賀可心口。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微微的刺痛。
    完了。
    “喂。”
    旁邊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氣音裏帶著點急。
    賀可轉過頭。
    黎晏正看著他，眼裏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一支黑色的中性筆從課桌底下悄悄遞過來，筆杆細長，被另一隻手握著，握得很穩。
    筆身上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拿著。”黎晏的聲音很輕，嘴皮子幾乎沒動，隻有氣流從齒縫裏擠出來，“我有多。”
    賀可愣了一下，沒接。
    黎晏挑了挑眉，用筆戳了戳他的手背，一下，兩下，表情恢複成那副欠揍的樣子：“愣著幹嘛？不要我收回來了啊——哎不過你要是求我，我可以勉為其難再給你一支備用。”
    他說著，另一隻手從抽屜裏摸出另一支筆，在賀可眼前晃了晃，晃完又塞回去。
    賀可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把那支筆接過來，握在掌心。
    筆杆有點細，塑料外殼被握得溫熱，卻莫名讓人覺得踏實。
    “……謝了。”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幾乎淹沒在發卷子的沙沙聲裏。
    黎晏耳朵尖，捕捉到了這兩個字。嘴角一下子翹起來，眉眼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像被陽光點亮的燈。
    “你說什麼？大點聲，我沒聽見～”
    “滾。”
    賀可把筆帽拔下來，筆尖落在答題卡上，開始寫字。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課桌之間，把那條界線照得模糊了。光斑在紙上晃動，像有誰在輕輕搖晃這片寧靜。
    黎晏也低下頭，握著另一支筆，筆尖懸在卷子上方，半天沒落下去。
    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後排的女生看著這一幕，捂著嘴，在心裏尖叫了一萬遍——
    他明明有兩支筆，卻隻給了你一支——這樣你就能一直用他的東西了啊！！！
    ---
    等賀可寫完名字，忽然發現筆杆上貼著一個小小的便利貼。
    大概隻有指甲蓋那麼大，淡黃色的，邊緣有點翹起來。
    他悄悄掀起來看了一眼。
    上麵是黎晏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學生剛學會寫字時的筆跡：
    “考完請我喝可樂——用你偷喝我汽水的那張嘴。”
    賀可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麵無表情地把便利貼撕下來，揉成一團，塞進抽屜裏。
    耳朵卻紅了。
    那抹粉色從耳垂開始，慢慢染上耳廓，在陽光裏幾乎透明。
    黎晏在旁邊埋頭做題，餘光卻一直往這邊飄。看見賀可耳朵尖那抹粉色，差點沒憋住笑出聲。
    他飛快地低下頭，在試卷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
    “抓到一隻紅耳朵的小可樂。”
    畫完，他又偷偷看了一眼。
    賀可正在做題，握著他給的那支筆，寫得很認真。陽光把他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
    黎晏收回目光，對著試卷傻笑了一下。
    ---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賀可剛好放下筆。
    他把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上，站起身，把那支筆扔回黎晏桌上。
    “還你。”
    筆在桌麵上滾了半圈，停在黎晏手邊。
    黎晏接住筆，一臉無辜：“哎呀，這支筆我送你了呀，怎麼還回來了？”
    “不用。”
    “那行吧。”黎晏把筆揣進口袋，站起來跟上賀可，“那請我喝可樂總可以吧？我幫你這麼大忙——你想想，要不是我，你今天就得交白卷。”
    賀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黎晏眨眨眼，笑得一臉無害，眼睛亮亮的，像藏了兩顆星星。
    “……走吧。”
    賀可轉身往前走，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賣部。”
    黎晏愣了一下。
    然後三兩步追上去，一把勾住賀可的肩膀，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身上：“真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大學霸居然主動請我喝可樂？”
    “再廢話就沒了。”
    “好好好，不廢話不廢話——”黎晏笑著鬆開手，卻在賀可看不見的角度，悄悄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陽光正好，從走廊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上切割出明亮的幾何形狀。
    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那顆被賀可揉成一團的便利貼，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鉛筆盒裏，夾在最底層。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扔掉。
    可能是忘了。
    可能是沒來得及。
    也可能是——
    走廊盡頭，黎晏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賀可抬手拍了他一下，拍完卻沒收回手，任由那隻手落在對方胳膊上。
    陽光把他們鍍成金色。
    像披了一層薄薄的紗。
    至於賀可丟的那支筆，正躺在黎晏的筆盒裏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