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還未散盡，廢墟上到處是燃燒的殘骸和尚未冷卻的屍體。晨光穿過濃煙，將這片曾經生機勃勃的家園照得如同地獄繪圖。
    陸沉舟靠在斷牆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倉庫毀了，溫室塌了，那道他們親手加固的金屬大門扭曲變形，倒在碎石中。他親手訓練的那些年輕人，有的躺在血泊裏，有的被壓在廢墟下，有的……再也找不到了。
    趙剛被從碎石堆裏扒出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意識。他的左肩被能量炮的碎片擊中，血肉模糊，肋骨斷了至少三根，但還有呼吸。蘇雨薇留下的那個助手——唯一幸存的那個——正在拚命給他止血，雙手沾滿了血。
    許博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在廢墟間穿行，清點著幸存者的人數。每找到一個還活著的人，他的眼眶就紅一分；每確認一個死去的名字，他的拳頭就攥緊一分。
    孫樂靠在斷牆上，閉著眼睛。他的左臂已經徹底廢了，隻能用右手握著那柄卷刃的短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胸膛還在起伏——他還活著，還在呼吸。
    王大山帶著他的人，在戰場外圍警戒。那些趕來救援的聯合軍戰士，有的在幫忙清理廢墟，有的在照顧傷員，有的隻是靜靜地坐著，望著這片被戰火摧毀的土地，不知在想什麼。
    陸沉舟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們守住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他們守住了。
    可是——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那是林曉離開的方向。
    他帶著四個人，去了“伊甸”。去了那個比這裏危險一百倍的地方。去了那個可能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陸隊。”許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而疲憊，“活著的，三十七人。重傷的，十一人。輕傷的……都能動。”
    三十七人。原本有將近六十人。一場戰鬥，死了二十多個。
    陸沉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裏已經恢複了往常的冷靜：
    “還能戰鬥的，有多少？”
    許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臉色變了：“陸隊，你該不會是想——”
    “林曉在那裏。”陸沉舟打斷他，聲音平靜，“他需要支援。”
    “可是！”許博急了，“你傷成這樣！我們剛剛死了一半的人！你讓我帶人去送死？！”
    陸沉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不是送死。是去支援。”
    許博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王大山從旁邊走過來，沉聲道：“林兄弟走之前，讓我帶人來幫你們。現在你們守住了，接下來，該我們去幫他了。”
    陸沉舟看向他。這個樸實漢子的身上也添了好幾道新傷，但他的眼睛依舊明亮，透著一種樸素的堅定。
    “你的人還能動嗎？”陸沉舟問。
    王大山咧嘴一笑：“死不了。剛才那場，我們才死了五個。剩下的，都還能打。”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轉向許博，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
    “老許，你留下。帶著還能動的人，守住這裏。趙剛需要人照顧，傷員需要人照顧，家園需要人重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許博的眼睛瞪大：“陸隊！你——”
    “我去。”陸沉舟打斷他，“我帶著孫樂，帶著還能走的，去”伊甸”。”
    “你傷成這樣，走不到半路就會倒下！”
    “那就倒。”陸沉舟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驚，“倒也要倒在去見他的路上。”
    許博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臉色慘白如紙卻依然站得筆直的人，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想起三天前，陸沉舟站在人群中央，說“這一戰，我絕不會死”時的樣子。他想起剛才，陸沉舟靠在斷牆上，望向遠方時眼中的光芒。他想起這些年來，這個人多少次用身體擋在他們麵前，多少次在絕境中帶著他們殺出一條血路——
    他知道，攔不住了。
    “活著回來。”許博沙啞地說，“趙剛要是醒了，問起你，我怎麼交代？”
    陸沉舟微微勾起嘴角，那是許博很久沒見過的、近乎溫柔的笑：“就說我去接林曉了。他欠我的。”
    孫樂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陸沉舟身邊。他的左臂依舊無力地垂著，但他的右手握著短刃，眼睛裏依舊是那種冰冷的、毫無畏懼的光芒。
    “能走的，跟我來。”陸沉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廢墟上，那些還能動的人陸續站了起來。有青巒寨的農民，有從其他據點趕來的獵人，有那幾個從“方舟”逃出來的研究人員。他們身上都帶著傷，臉上都寫滿疲憊，但他們的眼睛裏，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十七個人。包括陸沉舟和孫樂在內。
    十七個傷痕累累的人，要去那個比地獄更危險的地方。
    陸沉舟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看了一眼那些再也起不來的身影，看了一眼許博那寫滿擔憂的臉。
    “守住。”他說，“等我們回來。”
    然後，他轉身，帶著那十七個人，走向遠方。
    身後，許博站在廢墟上，望著他們漸漸消失的背影，眼眶發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
    “活著回來。”他喃喃道，“都**活著回來。”
    晨光越來越亮，將這片被戰火摧毀的土地照得一片慘白。而在這片慘白中，一支傷痕累累的隊伍，正在奔赴那個決定一切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