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的消息如同一道閃電，劃破了囚禁生活中凝固的死寂。接下來的二十多個小時，每一個人都在壓抑的緊張中度過——表麵上維持著被囚禁者的麻木和順從，內心裏卻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釋放。
    林曉一遍遍在心中默念那個信號：三短兩長。三短兩長。他將它刻進骨髓，融入呼吸，成為支撐自己熬過每一次審訊的唯一信念。
    第九天下午——或者說，林曉推算的第九次送餐之後——囚室的門再次被打開。
    但這一次，被帶走的不是他。
    “編號MIL-01，跟我們走。”
    MIL-01。軍事人員一號。那是陸沉舟的編號。
    林曉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猛地抬起頭，透過透明的隔板，看到陸沉舟被兩名戰士從床上拖起。他的傷勢明顯沒有痊愈，臉色依舊蒼白，但他沒有反抗，順從地站起身，甚至在那兩名戰士押著他走出囚室時，回頭看了林曉一眼。
    那一眼裏，是林曉從未見過的複雜——有安撫，有叮囑，有“別擔心”的無聲承諾，還有一絲……林曉無法分辨的、隱約的陰霾。
    然後，陸沉舟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囚室的門轟然關閉。林曉死死盯著那扇門，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雷納德上校審訊他時，問的是係統，是芯片，是能量核心。那審訊陸沉舟時，會問什麼？會用什麼手段？
    他不敢想。他隻能等。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送餐的時間過了，沒有人來。看守換崗的時間過了，走廊裏依舊死寂。林曉貼在冰冷的牆壁上，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敲擊聲——但牆壁那邊隻有沉默。
    周墨、陳星、孫樂，同樣在沉默中等待。
    整整三個小時。當林曉幾乎要被焦慮逼瘋時，囚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陸沉舟被拖了回來。
    他的臉色比離開時更加蒼白，額角有一道新的傷口，正在滲血。他的腳步踉蹌，幾乎是被那兩名戰士拖著走。但最讓林曉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雙一貫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渙散？還是林曉的錯覺？
    陸沉舟被扔回床上，囚室的門關閉。他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
    林曉死死盯著他，試圖用目光傳遞詢問。但陸沉舟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看向林曉的方向。
    就在這時——
    囚室上方的某個隱藏的揚聲器，突然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流噪音。緊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中傳出，帶著明顯的嘲諷意味：
    “忘了告訴你們，審訊室的揚聲器是雙向的。有時候，讓”樣本”們聽聽同伴的供詞，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獲。”
    是雷納德上校的聲音。
    然後，揚聲器裏傳出一段錄音——
    是陸沉舟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是，我知道那個項目。”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外圍安保評估，我帶隊執行過。坐標……███，時間……██年██月。我們檢查了那個研究所的外圍防禦係統，確認沒有漏洞後撤離。當時不知道裏麵在研究什麼，隻是常規任務……”
    錄音在這裏中斷，隻剩下刺耳的電流噪音。
    林曉感覺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裂。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普羅米修斯計劃”？他去過那裏？在那個導致末世災難的實驗設施外圍？
    為什麼？為什麼他從來沒有說過？
    無數個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來，將林曉淹沒。他想起了陸沉舟在建立“曙光之家”後的每一次決策，想起了他對北部避難所和深藍峽穀探索的謹慎態度，想起了他對自己係統來源的沉默，想起了無數個夜晚並肩而坐時，他眼中偶爾閃過的、林曉從未深究的陰霾——
    他知道什麼？他隱瞞了什麼？
    林曉的目光穿過透明的隔板，落在那個蜷縮在床上的身影上。陸沉舟依舊一動不動，沒有解釋，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看向他。
    囚室裏一片死寂。但在這死寂之下，某種東西正在無聲地崩塌。
    林曉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陸沉舟可能是被迫的，可能是被曲解的，可能有什麼隱情。他們一起經曆了那麼多，出生入死，生死相依。他不能因為一段被剪輯過的錄音就動搖。
    但那個問題，如同毒蛇般盤踞在他心底，無法驅散——
    如果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從不告訴我？為什麼在那次關於“探索還是穩健”的爭論中，你隻字不提自己曾與這個項目有過交集？
    他再次睜開眼睛，看向陸沉舟。那個身影依舊沒有動，仿佛陷入了某種無法掙脫的黑暗。
    林曉緩緩抬起手，貼在冰冷的牆壁上，用極其微弱的敲擊，傳遞出一個詞：
    “為……什……麼……”
    沒有回應。
    牆壁那邊，隻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