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墜落帶來的失重感和撞擊的鈍痛尚未完全消散，另一種更加清晰、更加迫近的恐怖，便已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三人淹沒。
    灰塵尚未落定，刺鼻的黴味和濃重的機油味充斥鼻腔。趙剛第一個從碎木板和石膏塊的掩埋中掙紮著坐起，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第一反應是摸向腰間——短斧還在。
    “蘇醫生！周墨！你們咋樣？”他壓低聲音吼道，同時瞪大銅鈴般的眼睛，試圖適應這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頭頂那個被藤蔓迅速封堵的塌陷洞口，透下幾縷極其微弱的、被層層過濾後的慘淡光暈，勉強勾勒出周圍堆積如山的廢棄機器輪廓。
    “咳……咳咳……我沒事……”蘇雨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強忍的痛楚和一貫的冷靜。她推開壓在身上的一塊破損的儀表板，頭燈閃爍了幾下，頑強地亮了起來，光束劃破了濃稠的黑暗。“周墨？”
    “在……這裏……”周墨的聲音有些虛弱，他摔得最重，半邊身子被一個傾倒的鐵櫃壓住。趙剛立刻上前，低吼一聲，筋肉賁張，硬生生將沉重的鐵櫃挪開。周墨得以脫身，臉色蒼白，額頭有擦傷，眼鏡歪斜，但似乎沒有嚴重骨折。他摸索著找到自己摔落的背包，緊緊抱在懷裏——那裏麵有他視若珍寶的數據設備和那張至關重要的信息卡。
    蘇雨薇的頭燈光束迅速掃過三人，進行快速傷情評估。都是皮外傷和淤青，暫時沒有危及生命的出血或骨折。她稍微鬆了口氣，但立刻又被眼前的環境和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清晰的威脅感攥緊了心髒。
    這裏似乎是研究所的地下設備層或某個大型管道維修間。空間開闊但低矮，堆滿了各種鏽蝕報廢的發電機、泵機、粗大的管道和線纜橋架，如同鋼鐵的叢林迷宮。地麵潮濕，布滿了油汙和不知名的粘液。空氣不流通，悶熱而壓抑。
    “窸窸窣窣……喀啦喀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細小甲殼互相摩擦、刮擦金屬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由遠及近，迅速變得密集、響亮。伴隨著這聲音的，是無數點幽綠色的、忽明忽滅的微光，如同鬼火般在堆積的機器縫隙和管道陰影中亮起，從四麵八方緩緩逼近。
    “什麼東西？！”趙剛握緊了短斧，將蘇雨薇和周墨護在身後，肌肉緊繃如鐵。
    蘇雨薇的頭燈光柱猛地定格在最近的一處“鬼火”上。光束照亮了它的真容——那是一隻拳頭大小、甲殼呈暗沉金屬光澤、形似放大了百倍的潮蟲的變異生物！它的頭部沒有眼睛，隻有一對不斷開合、滴落粘液的口器，而背甲上，幾處特殊的腺體正散發著那令人心悸的幽綠熒光。更可怕的是，它那無數的節肢爬過地麵和金屬時，發出的正是那種刮擦聲。而在它身後、周圍，密密麻麻，幾乎布滿了整個視線可及的黑暗角落！
    “高甲酸含量變異等足類……或者說，巨型腐蝕鼠婦！”蘇雨薇倒抽一口涼氣，聲音因驚駭而微微發顫，“它們背上的熒光可能是某種信息素或酸性分泌物標誌！小心，被它們咬中或體液濺到，會造成嚴重腐蝕性灼傷！”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最近的那隻巨鼠婦突然加速，以一種與它笨拙外形不符的速度衝向趙剛的腳踝！口器大張，露出裏麵鋸齒狀的、掛著粘液的喙！
    “**！”趙剛怒吼，短斧帶著惡風橫掃！噗嗤！斧刃精準地劈入巨鼠婦的甲殼連接處，墨綠色、散發著刺鼻酸臭的汁液爆濺開來！巨鼠婦被劈成兩半，殘肢還在抽搐，但更多的幽綠光點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瞬間從四麵八方向他們湧來！爬行的沙沙聲彙成一片恐怖的浪潮！
    “背靠背！別讓它們近身！”趙剛擋在最前，短斧舞動成一片光幕，將撲上來的巨鼠婦一隻隻劈飛砍碎。酸臭的汁液不斷濺射到他的褲腿和靴子上，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
    蘇雨薇已經將急救包甩到身前，但她沒有時間處理傷口。她拔出一直隨身攜帶的、用手術刀改造的短刃，和一把從“蝮蛇”那裏繳獲的砍刀，與趙剛背靠著背，奮力揮砍著從側翼和腳下襲來的怪物。她的動作沒有趙剛那樣勢大力沉，但精準、冷靜，專挑甲殼縫隙和關節處下手。
    周墨被護在兩人中間，他臉色慘白，但手卻沒有抖。他飛快地打開背包，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那台屏幕碎裂的平板電腦和幾個連著線的小型探測器。“它們在用背光協調行動！這是群體捕食行為！”他嘶喊著，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調出一個簡易的聲波發生程序——那是陳星和周墨之前準備的設備原型之一，雖然主要針對植物，但周墨死馬當活馬醫，將頻率調整到可能幹擾節肢動物神經信號的波段。
    “吱——！！！”
    一陣刺耳尖利、極不規律的噪音從平板自帶的微型揚聲器（功率極小）中爆發出來，在密閉空間裏回蕩。湧來的巨鼠婦群明顯出現了一陣混亂，前排的一些個體動作變得歪斜、互相碰撞，幽綠的背光閃爍也變得雜亂無章。
    有效！但範圍太小，功率太低！
    “老趙！蘇醫生！往那邊退！那邊有個封閉的配電箱隔間！”周墨一邊竭力維持著那令人頭痛的噪音，一邊用頭燈指向左後方一個半嵌入牆體的、金屬門半開的狹小空間。那裏似乎是以前存放精密儀器或配電設備的地方，空間狹窄，但金屬牆壁和門可以提供更好的防護，至少不用腹背受敵。
    “走！”趙剛咆哮著，一斧劈開擋路的幾隻巨鼠婦，率先向那個隔間衝去。蘇雨薇護著周墨緊隨其後。酸液飛濺，甲殼碎裂聲和怪物的嘶叫不絕於耳。
    就在他們即將衝入隔間的瞬間，斜刺裏，一道黑影從堆積的管道上猛地撲下，直取中間的周墨！那是一隻體型明顯更大、背光更加刺眼的巨鼠婦，動作快如閃電！
    蘇雨薇眼角餘光瞥見，想也不想，猛地將周墨往隔間裏一推，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向後踉蹌半步，正好迎上那撲下的黑影！
    “蘇醫生！”趙剛目眥欲裂，回身救援已來不及。
    蘇雨薇甚至能聞到那怪物口器中噴出的酸腐熱氣！她瞳孔緊縮，身體卻憑借多年訓練出的本能向側後方仰倒，同時手中的砍刀由下向上猛地一撩！
    “嗤啦——！”
    刀鋒劃過甲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未能完全劈開，但也阻了一阻。那巨鼠婦落在她身旁，鋒利的口器擦著她的防護服劃過，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險些透入！
    蘇雨薇倒地的瞬間，已順勢翻滾，躲開了緊接而來的撕咬。趙剛的怒吼和斧風已至！短斧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那隻精英巨鼠婦的背甲正中！
    “哢嚓！”甲殼碎裂！墨綠色的酸液內髒爆開！趙剛不顧濺到手臂上引起的灼痛，一腳將還在抽搐的怪物殘骸踹飛，另一隻手已將地上的蘇雨薇拽了起來，連拖帶拉，衝進了那個狹小的配電箱隔間。
    “哐當！”
    鏽蝕但厚重的金屬門被趙剛用盡全力關上，並將門內一根脫落的金屬橫杆死死別住。幾乎是同時，門外傳來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撞擊和刮擦聲，仿佛無數金屬銼刀在打磨門板。幽綠的光透過門縫滲入，將隔間內映照得鬼氣森森。
    暫時安全了。
    隔間內空間極其狹窄，僅能容三人勉強站立，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線盤和工具。空氣汙濁，但至少沒有了那無孔不入的酸腐氣息和恐怖的沙沙聲。
    三人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劇烈喘息，汗水混合著灰塵和酸液，從額頭滾落。趙剛的手臂和褲腿上有多處被酸液腐蝕的痕跡，冒著細小的白煙，傳來火辣辣的疼。蘇雨薇的防護服被劃破，肩膀處皮膚紅腫，顯然也被酸液灼傷。周墨相對完好，隻是驚嚇過度，臉色慘白如紙。
    門外，巨鼠婦群的撞擊持續不斷，那金屬門板雖然厚重，但在如此瘋狂的攻擊下，能支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媽的……這鬼地方……”趙剛咬著牙，撕下一截相對幹淨的裏衣布料，胡亂擦拭著手臂上的酸液。
    蘇雨薇已經打開了頭燈，顧不上自己的傷勢，先查看趙剛的傷口。“腐蝕不深，但麵積不小。得立刻清理，不然會加重。”她快速從急救包裏取出中和藥劑和紗布。
    周墨背靠著牆滑坐在地，懷裏緊緊抱著背包和平板，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逐漸恢複了技術人員特有的專注。他盯著平板屏幕上跳動的、代表門外生物活動的雜亂波形和越來越強的酸度檢測讀數，聲音幹澀：“它們……沒有離開。在等。這門撐不了多久。而且……這裏的空氣，酸蝕性氣體濃度在緩慢上升。”
    狹小的空間，有限的藥品，門外虎視眈眈、無窮無盡的腐蝕怪物，還有不知在何處的其他同伴，以及頭頂那遙不可及的歸路……
    絕境。
    但蘇雨薇包紮傷口的動作依舊穩定，趙剛擦斧刃的眼神依舊凶悍，周墨分析數據的腦子依舊在飛速運轉。
    他們是被衝散的部件，但“曙光”的烙印，早已刻入骨髓。
    “省著用電，蘇醫生。”趙剛悶聲道，目光如狼般盯著那扇被撞擊得微微震顫的金屬門，“等會兒門要是破了，老子開路，你們跟緊。找別的出路，不能困死在這兒。”
    蘇雨薇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抬起眼，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冷靜：“不能硬拚。周墨，你的聲波幹擾還能用嗎？能不能把它們引開？或者……製造更大的動靜，也許能驚動陸隊他們？”
    周墨看著平板，又看了看這個狹小隔間裏堆積的廢棄線纜和老舊配電箱，一個大膽而冒險的想法，在他因恐懼和專注而異常活躍的腦海中，逐漸成形。
    希望，有時就誕生於最深的絕望和最瘋狂的靈光一閃之間。
    地下的苦戰，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