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映照著空無一人的貨架走廊。
    林曉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淩晨一點二十七分。玻璃門外是沉寂的街道，偶爾有流浪貓的影子從路燈下一閃而過。這是他在這家24小時便利店值夜班的第三個月，作息顛倒，工資微薄，但至少夠付房租和每月寄給老家的一點錢。
    手機推送突然跳出一條新聞：《百年一遇！獅子座流星雨今夜達到峰值，最佳觀測時間淩晨2點至4點》。
    他隨手劃掉推送，抬眼望向窗外深紫色的夜空。幾顆零星的流星正拖著銀白色的尾跡劃過天際，很美，但也僅此而已。對於需要在貨架間盤點庫存、應付偶爾闖入的醉漢、以及思考明天早餐吃什麼的夜班店員來說，浪漫是奢侈品。
    自動門“叮咚”一聲滑開。
    林曉立刻收起手機，換上職業性的微笑：“歡迎光臨。”
    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眉眼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她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孩子手裏緊緊抱著一隻絨毛褪色的兔子玩偶，眼睛很大，正怯生生地打量著亮堂的店內。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女人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拉著孩子走向飲料櫃，“家裏停水了，孩子渴得睡不著。馬上就好。”
    “沒關係，請隨意。”林曉點點頭，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孩子正好奇地盯著收銀台旁邊掛著的小型扭蛋機——那是店裏為了促銷進的小玩意兒，一塊錢一次，裏麵是廉價塑料玩具。
    女人匆匆拿了兩瓶礦泉水過來結賬。掃碼時，她的手機響了。
    “喂？……什麼？現在？可是小哲他……”她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走到一旁，語氣焦灼。
    小男孩——小哲，則挪到了扭蛋機前，仰著頭，眼睛裏映著機器裏五顏六色的塑料球。
    林曉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想要嗎？”
    小哲點點頭，又搖搖頭，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緊了些。
    林曉笑了，從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那是白天買午飯找零時多出的一塊錢。他投進機器，轉動旋鈕，“哢噠”一聲，一顆藍色的扭蛋滾了出來。
    遞給小哲時，孩子眼睛亮了一下，小聲說了句“謝謝哥哥”。
    扭蛋裏是一隻粗糙的塑料小恐龍，綠色的，尾巴可以彎折。小哲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把它和兔子玩偶並排放在櫃台上。
    這時女人掛了電話，臉色更加難看。她快步走回來，語無倫次：“抱歉，我……我單位有急事，必須馬上過去。可不可以……能不能讓他在店裏待一會兒？就半小時！我處理完馬上回來接他！”
    林曉愣住了：“這……店裏規定不能……”
    “求你了！”女人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發顫，“就一會兒，我實在沒辦法了……這附近我誰也不認識……”
    她看了一眼小哲，孩子正專心擺弄著小恐龍和兔子，對即將到來的分離毫無察覺。
    林曉看著女人焦急的臉，又看了看渾然不覺的孩子。深夜的便利店，一個獨自等待母親的孩子。這畫麵讓他心裏某處軟了一下。
    “……好吧。”他聽見自己說，“但最多半小時。您留個電話，萬一……”
    “謝謝！謝謝！”女人連連鞠躬，迅速寫下一串號碼塞給林曉，又蹲下緊緊抱了抱小哲，“寶寶乖，在這裏等媽媽，媽媽很快回來。”說完，她抓起礦泉水，幾乎是跑著衝出了店門。
    自動門合攏，將深夜的涼氣隔絕在外。
    店裏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燈光嗡嗡的聲音。
    小哲抬起頭，發現媽媽不見了，小嘴癟了癟，但沒哭。他抱著玩偶和小恐龍，走到靠窗的高腳凳坐下，安靜地望著窗外。
    林曉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做了個愚蠢的決定。他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了看空蕩的街道，女人早已不見蹤影。
    “你叫小哲？”他試圖和孩子搭話。
    小哲點點頭，注意力卻被窗外天空吸引：“哥哥，你看，星星在跳舞。”
    林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怔住了。
    窗外的夜空，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最初隻是流星變得更密集，一道、兩道、十道……銀白的軌跡交織成網。但很快，那些軌跡的顏色開始改變，從銀白逐漸染上詭異的青紫色，仿佛天空被無形的畫筆塗抹。流星不再是一閃而逝的光痕，它們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持久，拖曳出的尾跡在夜空中滯留、擴散，像傷口滲出的磷光。
    而流星的數量，正在以幾何級數暴增。
    起初是雨，隨後是暴雨，最後變成了——傾盆而下的光芒瀑布。
    無數道青紫色的光流從蒼穹的每一個角落傾瀉而下，密集到幾乎填滿了整個視野。天空不再是深紫色，而是被這瘋狂的光芒染成了妖異的、不斷湧動的光之海洋。那些光芒並非純粹的光，它們似乎帶著某種實體感，像是融化的琉璃，又像是流動的星辰碎屑，以違背物理規律的方式潑灑向大地。
    沒有聲音。
    這浩大而詭異的景象，竟是寂靜無聲的。隻有便利店燈光持續的嗡鳴，和自己突然變得清晰可聞的心跳。
    林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貨架。
    小哲從高腳凳上滑下來，跑到他腿邊，小手拽住了他的褲管，仰起臉，大眼睛裏映滿了窗外妖異的光：“哥哥……天空生病了嗎？”
    林曉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他猛地想起什麼，掏出手機——信號格是空的。他切換到廣播APP，調至新聞頻道，隻有刺耳的電流雜音。
    窗外的光芒瀑布仍在繼續，整個世界被浸泡在這片死寂的青紫色裏。遠處，城市的地平線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仿佛被這詭異的光之雨溶解。
    林曉蹲下身，將小哲攬到身邊，孩子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透過玻璃門，看向那片沸騰的天空。
    流星為證。
    某種冰冷的東西，正順著脊椎緩慢爬升。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結束了。
    而另一些東西，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