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你是我朋友。”耳機裏，黎琛的聲音依舊沉穩，張超聽見時，心頭微微鬆了口氣，，像是給張超吃了顆定心丸，被黎中華盯視而帶來的緊張感也散去了許多。
    “黎董，我黎琛的朋友，張超。”張超說道。
    他依照耳機內傳出聲音的指揮，應付黎中華的試探。
    “黎琛的朋友裏，我沒有見過你，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很早，還讀書的時候就認識了，”張超故作困惑，“黎董雖然是黎琛父親，但應該也不會對黎琛交友情況一清二楚吧？”
    黎中華眼睛微眯，“你怎麼證明你是黎琛的朋友？”
    這下張超是真情實感地笑了，氣笑了，“黎董，我隻是路過，您問我是誰，所以我告訴您了，結果您現在要我證明我是黎琛的朋友，您不覺得有點離譜嗎？”
    張超冷下臉，“信不信隨便您，反正我是黎琛的朋友，又不是黎董您的朋友。”
    這話一落，如芒刺般的目光稍微收斂了些，黎中華沉聲道：“我兒子出了事，我謹慎些自然是應該的，畢竟想跟我兒子做朋友的人很多，但不是誰都有資格。”
    張超忍了又忍，才勉強將滾到嘴邊，即將罵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不能罵，不能惹這老登懷疑。
    他張開嘴，一聲冷嗤沒憋住，就這麼滾了出去，張超閉上嘴，又自然地張嘴將黎琛的話複述一遍，“黎董，這裏是黎琛外婆的葬禮，我就來看看老人，就不陪您在這閑聊了。”
    黎中華臉色霎時暗沉下來，微怒道：“你這是在教訓我？”
    “不敢。”張超簡潔道：“我就不打擾黎董了。”
    說罷，他抬腳就要走，然而又被攔住了。
    張超看著調轉步伐攔住他的黎中華，很想像拍黎耀一樣將這中年男人拍開，不愧是父子倆，如出一轍的作風，如出一轍地令人厭惡。
    “黎董還有事嗎？”張超淡聲問。
    黎中華皺眉，“既是他朋友，黎琛出車禍失蹤的事你應該知道，你有沒有他的線索？”
    連黎中華都沒有線索？張超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黎中華手上有線索，不至於來問他一個素未謀麵，還有所懷疑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沒有線索，病急亂投醫，那就是試探？但虎毒不食子，黎中華再讓人厭煩，也不會做出謀害親子的事，
    那試探他幹什麼？總不能是懷疑他和幕後主使有關吧？
    張超猛然驚醒，用盡全力才壓下猜到黎中華想法給他帶來的震撼，沒讓對方發現自己神色異樣。
    耳機裏黎琛的聲音依舊沉穩，“反問他也不知道黎琛的線索嗎？告訴他你也想知道我的情況如何了。”
    張超依言說了，黎中華沒說信還是不信，他還想再問時，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黎董，這是怎麼了？”杜維目光在黎中華和張超身上徘徊，詫異道：“張超得罪了您？”
    “你認識他？”黎中華眉頭皺起。
    杜維點了點頭，“都是琛哥的朋友，見過兩回。”他說得很真，事實上他也的確隻見過張超兩回，平時都是手機溝通的。
    旁邊的許宴州聞言，偏頭看了杜維一眼。
    原本因為杜維的話而略鬆開眉頭的黎中華，又將目光投向許宴州，“宴州可認得他？”
    許宴州粲然一笑，“認得，琛哥的朋友嘛，不過這也是我第二回和他見。”
    “許宴州，我的好友”黎琛補充道。
    張超聽得心裏一陣欽佩，果然不愧是黎琛的朋友，一個用真話糊弄，一個把假話說得跟真的一樣誠懇。
    “黎董，這次還望節哀……”杜維上前兩步和黎中華搭話，眼角給張超使了個眼神，讓他趕緊跑路。
    張超抓住機會，腳底抹油似的溜了。等黎中華從杜維和許宴州兩個小輩的糾纏中脫身時，張超早就跑沒影了。
    他有些不悅，但心裏的懷疑打消了大半，杜維和許宴州與黎琛關係都不錯，兩人都承認了張超是黎琛朋友，想來不會有錯，也不會和幕後黑手有關。
    想到這裏，黎中華按了下眉心，到底會是誰對黎琛下手……
    ……
    為了防止黎中華反應過來，又追了上來，張超溜了後就飛快地跑遠了，跑得氣喘籲籲。
    他撐著膝蓋，抵著牆，“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當著一個董事長的麵一本正經地撒謊，還動了打董事長的念頭，張超想了想，概括了下感受：“有點刺激。”
    黎琛望著鏡頭裏張超粗喘氣，又揚眉的樣子，心頭微微發軟，輕聲道：“沒事，你說的大部分都是真話。”
    張超回想了下，黎琛說的似乎有道理，頂多就是時間線不對和隱瞞了點關鍵信息而已，別的地方也沒有騙黎中華，他越想越覺得理直氣壯。
    等歇夠後，張超繞到後麵去尋羅廣宗。
    葬禮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了，剩下的邵陽收尾即可，這兩天傷心又操勞，羅廣宗麵容上的疲憊清晰可見，被勸下去休息了。
    而張超找到他的時候，就看到老人坐在床邊翻著相冊，根本沒有休息的打算。
    張超敲了敲門，“外公。”
    羅廣宗抬頭看是張超，慢吞吞地放下相冊，又慢吞吞地道：“是小張啊，這兩天你也累壞了，去歇會吧。”
    “我不累，”張超搖搖頭，走了進來，拿出兩個平安符，他艱澀道：“原本周六那天是給您和外婆搶了平安符，打算周日帶過來給你們的。”
    “現在……您都收著吧。”他攤開掌心，兩枚平安符安安靜靜地疊放著。
    羅廣宗渾濁蒼老的眼睛看著張超掌心，半響才伸手拿過，攥在了自己掌心裏，“好，好，你是個好孩子，你和黎琛都是好孩子。”
    張超心裏頗不是滋味，蹲下身道：“外公，您先休息會吧，外婆在天上肯定不願意看到你這樣糟蹋自己身體的，黎琛還記掛著回來見您。”
    過了許久，羅廣宗終於抬起頭來，老人目光顫動，“是，你說得對，我還要等黎琛回來，要連玉蘭那份一起等。”
    羅廣宗終於願意好好休息了。
    等老人睡著後，張超才輕手輕腳離開，他關門轉身後看到楚姨，輕聲道：“楚姨，這段時間麻煩你多費點心了。”
    “好，我知道的。”
    張超回頭再看了眼床上孤零零睡著的羅廣宗，輕輕歎了下氣。
    黎琛站在手機裏，垂眼沉默了許久。
    因為擔心羅廣宗的身體，等葬禮全部結束後，張超又多留了一天，才啟程離開。
    在黎中華那邊過了“朋友”身份的明路，回去的時候是邵陽光明正大送他回去的。
    車內。
    邵陽邊開車邊道：“黎董回去之後特意調查了你，但是沒能查出什麼東西來，還有黎耀也在暗地裏查了你，張先生，這段時間你要小心點，他們雖然沒能查出東西，但是很可能會盯住你一段時間。”
    “好，我會注意的。”張超點點頭，倒不是很擔心。
    再怎麼查他都是個剛畢業，從象牙塔裏剛出來工作的菜鳥，在能力方麵沒有任何值得他們警惕的地方，過去二十二年的生活更是不可能找出任何疑點。
    唯一的疑點估計就是“黎琛朋友”這個身份，在買下這台手機前，他的生活和黎琛沒有任何交集，隻是在突然某個時間段，和杜維有了聯係，而後又和邵陽有了聯係，還和黎琛外公外婆有接觸。
    這方麵的確很可以，還正好是黎琛車禍失蹤後的事，所有在找黎琛蹤跡的人都難免會懷疑他。但問題是，無論他們怎麼查，都不可能查出任何東西來。
    誰能想到黎琛的靈魂在他手機裏？
    就算他們查到了杜維和他在尋黎琛身體的消息，也隻會愈發肯定他沒有任何關於黎琛的線索。
    張超擔心的反而是另一方麵。
    “邵助理，外公那邊可能要麻煩你多留意一下，我怕黎中華他們會找到外公那邊。”
    邵陽眼底掠過抹精光，偏頭瞥了眼張超，不動聲色地點頭：“放心，我已經交代人注意了，不會讓人打擾到羅老先生。”
    實際上，邵陽心底被張超自然的“外公”稱呼掀起了驚濤駭浪。
    作為黎總的朋友，當麵稱呼羅老先生時喚“外公”會更親近些，杜維和許宴州偶爾也會這樣稱呼羅老先生。
    但是嘴裏提起來時，都是叫黎總的外公，張超卻自然而然地直呼外公。
    就好像……這是一件很正常，很習以為常的事。
    什麼情況下，對朋友長輩的稱呼會自然而然地與朋友一樣？
    邵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神情有一瞬間的空白，除非不是普通朋友，是非常親近的情況。
    或者說，更像是那種關係，黎琛的情況，作為助理的他也是知道的。
    邵陽的思維忍不住發散了一瞬，要不要跟黎總求證一下？但他跟黎總聯係的手機就是張超的手機。
    或許他可以直接考慮，以後應該稱呼張超為什麼？
    “邵助理？邵助理？”張超疑惑地看向邵陽，連喚了好幾聲。
    邵陽猛地回神，清了下嗓子問：“少，咳，張先生有什麼事嗎？”
    “待會在前麵我公司門口放我下來就可以了，我順便回趟公司銷假。”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