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超，你別不說話。”張悅苦勸幾句，見張超都不為所動，急得聲音不自覺拔高了許多，“你這樣，讓姐將來百年之後，怎麼有臉去見爸媽啊？”
    鄰近幾桌聽到動靜，八卦地看了過來，張超一陣頭疼，他安撫道：“阿姐，你剛三十怎麼就扯到百年了……我又不是不結婚，隻是現在暫時不想相親談戀愛而已，等過段時間我工作更穩定了不是更好嗎？”
    張悅聲音降了下來，哀聲道：“那你去相親，去看一下又能怎麼樣？要是看上了也能早點留後，小超，你就聽阿姐的吧，阿姐不會害你的。”
    看著阿姐布滿多年勞作痕跡的麵容，張超心裏百般不是滋味，他再不認同那些話，也沒法對這樣的張悅說什麼，他張了張嘴，又無奈閉上，妥協道：“那我去見見吧。”
    等見了麵，再跟對方說清楚，好好道個歉，到時候說不合適就是了。
    張悅一下子笑了起來，輕拍了幾下張超的手背，“誒，這才對嗎，阿姐可盼著以後能抱上你的大胖兒子呢，既然你想開了，那阿姐就幫你約明天見麵，怎麼樣？剛好你這周周末有空。”
    張超打算見麵就說清楚，所以具體什麼時候見麵他也無所謂，隨意點了點頭，“阿姐，先吃飯吧。”他抬手叫來服務員，讓他們上菜。
    手機裏，從張悅開始提起相親的事時，黎琛的臉色就沉了下來，眸光沉沉地盯著鏡頭外，等張超答應下來時，他雙手倏然握成拳，指甲用力得要嵌進肉裏一般，過了許久黎琛才鬆開。
    他低頭抬起雙手，明明他用了兩三成力，按理應該會留下指甲狀的傷口，這會上麵卻光潔如斯，連指甲印都沒有，清晰無比地昭示著他現在隻是靈魂，困厄在手機裏，跟活生生的人，終究是兩碼事。
    黎琛放下了手，隻依然垂著長睫，昨晚剛剛發芽抽條，還打了花的種子，這會瞬間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他抿直唇角，幾度試圖壓下心裏的不舒服，卻仍然以失敗告終，清冷俊美的麵容籠罩著一層陰霾。
    外麵的張超絲毫不知，和張悅用完飯，並肩離開的時候，張悅從電動車的車籃裏掏出了一大袋東西塞到他懷裏。
    “阿姐托老家的朋友帶了幾隻家養的走地雞，比市場上賣的那些飼料雞營養好著呢，你把這隻帶回去，自己周末燉來喝了，裏頭還有些別人捎給阿姐的菌子，比不上牛肚菌和鬆茸那些，但營養也不錯，可以用來一塊燉雞，你平時……”張悅嘮嘮叨叨了一大通，才戀戀不舍地騎著小電動離開。
    張超提著雞回去了，他那裏沒有冰箱，今天又太晚沒法燉，張超封好袋子用冷水泡著保鮮，幸虧現在天氣漸漸冷了，不然還得塞在共用冰箱裏。
    收拾好雞和菌子後，張超倒在床上，長長歎了口氣，“哎，家裏又沒有皇位繼承，幹嘛一定要留後什麼的，就算日後結婚，也不是為了生孩子留後的，否則把人家女孩子當成什麼了。”
    沉默了一路的黎琛壓下翻湧的種種情緒，問道：“你介意的是這個？所以一開始才拒絕你姐，不肯去相親？”
    “當然不是，”張超失笑，“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如果隻是介意這個，相不相親的倒無所謂了，反正是我和人家結婚，又不是我姐和對方結婚，到時候日子怎麼過，又不是我姐能決定的。”
    黎琛追問道：“所以你最開始為什麼拒絕你姐。”
    聞言，張超在床上滾了一圈，四肢攤開趴在床上，糾結猶豫了會，在黎琛追問第二遍時，還是開口道：“我還沒弄明白自己喜歡的是男生還是女生。”
    這句話落進耳朵裏，黎琛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超說，他還沒弄明白自己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黎琛盯著鏡頭裏那個趴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裏的青年，心髒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撞破胸腔似的。
    這不對。他應該冷靜，應該像往常一樣分析、判斷、給出建議。但此刻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句話在反複回響：他沒拒絕，他不是拒絕，他隻是沒弄明白。
    黎琛用力抿了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是他沉默了。
    這沉默像水滲進沙子一樣，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張超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耳機裏始終安安靜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心裏“咯噔”一下。
    黎琛怎麼不說話？是沒聽清？還是在想怎麼回答？還是……
    張超忽然想起上回他提到自己可能喜歡男人時，黎琛的反應“你別這麼快下結論。”那時候他以為黎琛隻是覺得他草率，現在想來，那語氣裏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意思？
    張超拿起手機，翻身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問了出來。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黎琛，你是不是介意同性戀？”
    這個可能性讓張超覺得心口都被人破開了一個大洞，在他未來得及反應時，就“嘩嘩”地往裏灌風，吹得他透心涼。張超有些發怔，他甚至說不清自己的反應是怎麼回事，滿腦子隻剩下三個字：不會吧？
    黎琛雙眸緊鎖張超，眸子深邃，裏麵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此時的張超怔然發愣，問那句話時更是滿臉忐忑不安，這副情狀，就像是怕喜歡的人介意他的性取向似的。
    “轟”的一下，黎琛原先建立的防線全線倒塌，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的樹迅速生花，他用力壓下那洶湧而來的情緒，似是用力過猛，連手都顫動了下。
    “不介意，我自己就是同性戀。”
    早在高中時，黎琛就知道了自己喜歡的是男生，他天生就是同性戀。
    張超愣住了，看上去像是被什麼砸懵了的大犬似的，抱著手機神情懵懵的，隻會幹巴巴地應了聲“哦”。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特別是他居然從心底漫上了一點開心，張超暗罵自己，瞎開心什麼，黎琛是同性戀關他什麼事。
    胡言亂語地在心裏罵了自己好幾句，張超捧著手機，更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不等他抓耳撓腮地想出來，就聽見黎琛問道：“你真想去相親？”
    “當然不想，但是我姐那個樣子，我哪裏能不答應下來，算了，就是吃頓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提起這件煩心事，張超重新將心神拉了回來。
    黎琛：“不想就不去，你姐總不能把你綁過去。”
    張超偏頭，埋首在被子裏，長腿在床外似掙紮般晃悠兩下，又垂落下來，他半張臉都埋在了被子裏，悶聲悶氣道：“算了，拒絕的話我姐肯定會傷心著急，明天看看再說吧。”
    “叮咚”一聲，手機響了下，黎琛望著那條消息，有種操控手機刪掉的衝動，臉上漫上了層層陰霾。
    在他糾結猶豫時，張超已經撈過手機，他看了眼消息，抬手摁了個“好”回去，就無力地癱下來，“明天早上十點，我姐是不是太急了點。”
    估計要不是天都黑了，他姐能把時間定在今天晚上信不信？
    黎琛眉峰微動，打開手機短信，編輯了條消息發出去，“時間不算很早了，你要不要早點洗澡？待會一起打遊戲。”
    “我今天不是很想去網吧了。”張超在床上聳動了下，把自己豎著挪到了床中間，他實在是懶得動彈了。
    “不用去網吧，”黎琛解釋道：“我讓邵陽送台新手機過來。”
    張超猛地蹦起來，俊臉一片空白，“為打個遊戲就買台新手機，是不是誇張了點？要不我們還是去網吧吧。”他覺得他現在又想動彈了。
    “不用，都是舊款樣機，放著也是浪費。”黎琛製止道，去網吧的話，肯定玩不了多久張超就會回來了。
    樣機？張超疑惑了瞬，才想起龍州集團旗下有手機公司，他閉上了嘴，沒再拒絕，一是他還記得之前一味拒絕黎琛的時候對方的反應，二是他突然覺得自己有點仇富，張超惡狠狠地想。
    不過他還是從床上爬起來去洗漱洗澡了，為了打遊戲都讓邵陽將新手機送過來了，可見黎琛是真的很想玩，這點小願望，張超哪能不滿足他。
    他洗完澡出來，邵陽沒多久就倒了，張超看著那台在網上依舊賣得飛起、黎琛卻輕描淡寫說是“舊款樣機”的手機，一時失語，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手機，連了WiFi又下載了他常玩的兩個遊戲，“你想玩哪個遊戲？”
    黎琛目光在兩款遊戲上逡巡了圈，平靜道：“槍戰的吧。”
    “不玩MMO嗎？你能幫我打上不朽星鑽了，現在技術肯定很好。”張超有點饞，畢業後他就再沒和朋友聯手在競技場上大殺四方了。
    黎琛狠心道：“槍戰。”
    “好吧。”作為陪玩，張超聽了黎琛的意思，兩人打開槍戰一連玩了將近三個小時。
    張超看了眼狀態欄的時間，打了個哈欠，“打完這局我們就睡吧。”
    “我還想繼續玩，陪我再玩玩那款MMO遊戲吧。”
    黎琛的聲音突然放得很輕，多了幾分磁性，聲音裏還透著點溫柔，一下子就將張超燒得耳根發紅，頭腦發脹，等他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點頭打開手機了。
    張超低頭，看著已經跳轉到登陸頁麵的遊戲，神情發木，他以前怎麼沒法，自己原來還是個聲控？
    “我沒怎麼玩過，你教我好不好？”黎琛輕聲問。
    等張超回神時，發現自己又點頭應好了。他捂了下臉，這回連臉和脖子都紅透了。
    他這和色令智昏的昏君有什麼區別！
    張超唾棄了番自己，轉頭非常誠實地拿起手機，帶黎琛過任務和副本。隻是打著打著，張超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奇怪，黎琛都能在競技場打到不朽星鑽了，怎麼野外打怪的時候，看起來很多技能都不熟悉似的，像是今天才第一次玩。
    張超不動聲色地試探：“黎琛，待會我們去打寒林副本吧，這個雙人副本很難，但掉落的道具還挺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