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清輝剛褪盡，京城便迎來了秋闈放榜的大日子。
    一夜秋風掠過屋簷，卷起幾片未落的桂葉，天剛蒙蒙亮，丞相府的空氣便凝得像結了冰，比考場外等候的那幾日還要沉上幾分。
    正堂裏檀香嫋嫋，沈亦誠端著一盞溫熱的雨前龍井，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茶盞在他手中握了許久，茶湯涼了大半，他卻一口未曾動過。
    身旁的沈知言安安靜靜坐著，往日裏跳脫的性子在今日收斂得幹幹淨淨，隻是那雙眼睛總忍不住往府門外瞟，手指也時不時撚著衣擺，坐立難安全寫在了臉上。
    “父親，怎麼還不來？”
    他終於按捺不住小聲開口，聲音裏裹著藏不住的忐忑。
    沈亦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應了兩個字：“快了。”
    沈知言抿了抿唇，又忍不住探著身子往門外望。
    沈亦誠看了他一眼，終究沒再多說。
    這孩子昨夜在房裏翻來覆去，床板吱呀響了半宿，他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頭一回參加鄉試，雖說他想讓這孩子奪得頭籌，但若拿不到也無所謂，緊張原是情理之中。
    隻是他心頭輕輕一歎——也不知此刻的攝政王府，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深處的書房內窗欞半開，秋風卷著淡淡的墨香漫入室內。
    蕭凜川端坐在案前，一如往日批閱奏折，狼毫筆落於宣紙之上，字跡工整挺拔，力透紙背，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隻有站在一旁的周述瞧得明白，自家王爺每隔片刻，目光便會不受控製地飄向窗外，筆尖的墨汁都險些落在紙上。
    周述站得腿都酸了，一顆心懸在嗓子眼，甚至比考場裏的考生還要焦灼。他一會兒探頭往門口望，一會兒支著耳朵聽府外的動靜，腳掌在地上輕輕點著，滿臉的急躁藏都藏不住。
    蕭凜川頭也未抬，聲音冷淡，卻十分威嚴：“你很閑？”
    周述渾身一僵，立刻垂首躬身，大氣不敢出：“屬下不敢。”
    安靜了一會兒後，他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囔：“隻是今日放榜……屬下心裏實在不踏實。”
    蕭凜川沒再接話，筆尖再度落下，隻是那運筆的速度，分明比平日慢了些許，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巳時，日頭漸高。
    一騎快馬踏著長街的青石板飛馳而來，馬蹄聲急促清脆，直直停在了丞相府朱紅大門前。
    府內的沈知言幾乎是聞聲跳起來的，身形快得像一陣風。
    沈亦誠也隨之起身，手中茶盞輕擱在梨花木桌上，他素來沉穩的眉眼間也泛起一絲期待。
    報喜的差役頭戴紅花，快步踏入正堂，滿臉堆笑，拱手高聲道：“恭喜丞相大人！恭喜沈公子！”
    沈知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冒汗，連呼吸都屏住了。
    “沈公子高中秋闈榜首——解元！”
    差役的聲音清亮，落在堂中，驚得父子二人皆是一怔。
    “解元？”沈知言怔怔地重複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差役笑著連連點頭：“千真萬確！沈公子才學蓋世，名列第一，正是今科秋闈解元！”
    短暫的怔愣過後，狂喜瞬間衝上頭頂，沈知言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笑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轉身便往外衝。
    “知言！”沈亦誠在身後急聲喚他。
    “我去告訴凜川哥哥！”
    清脆的聲音未落，那襲月白長衫的身影已經衝出了府門，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轉瞬便消失在長街盡頭。
    沈亦誠站在原地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盛滿了藏不住的欣慰與柔軟。
    攝政王府。
    周述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書房，鞋履都險些跑掉。
    “王爺！王爺！大喜！大喜啊！”
    蕭凜川緩緩抬起頭，墨色的眸子裏平靜無波，卻在聽見聲音的那一刻極輕地動了動。
    周述喘著粗氣，臉上的喜色快要溢出來，聲音都在發顫：“解元！沈公子中了解元！”
    蕭凜川執筆的手指微微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點。
    片刻之後，他素來冷硬的唇角極淡地向上彎起一個淺弧。
    “嗯。”
    一個字，輕得像風。
    周述愣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沒等來下文，忍不住撓了撓頭：“王爺，您……您就這反應？”
    蕭凜川淡淡瞥了他一眼。
    周述立刻閉緊嘴巴，不敢再多言。
    可他分明看得清清楚楚，王爺唇角那抹笑意正一點一點加深，連眼底的冰霜都好像被暖陽化開了幾分。
    蕭凜川放下筆緩緩站起身。
    “之前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周述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連忙應聲：“在庫房備著！屬下這就去取！”
    他快步退出書房，不過片刻功夫，便捧著一個雕花木籠輕步走了進來。木籠做工精致，內裏鋪著雪白的軟緞，兩隻毛茸茸的小團子正蜷在一處，睡得香甜，小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模樣嬌憨極了。
    那是外邦進貢的暹羅貓，剛出生不過月餘。
    一隻毛色是海豹色，麵部、耳朵、四肢與尾巴皆是溫潤的深褐。另一隻則是巧克力色，色調更淺，帶著暖融融的棕調，乖巧得讓人心尖發軟。
    蕭凜川垂眸望著籠中的小家夥，素來冷厲的目光瞬間柔和了下來。
    “王爺，沈公子到了——”
    門外下人的通報聲還未說完，書房的門便被人一把推開。
    那襲熟悉的月白身影風風火火衝了進來，不帶半分猶豫，徑直撲進了蕭凜川懷裏。
    “凜川哥哥！我得解元啦！”
    沈知言的聲音又脆又甜，裹著滿心的歡喜，撞得蕭凜川微微後退半步才穩穩將人扶住。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不停蹭著他衣襟的小腦袋，唇角的笑意徹底漾開，抬手輕輕揉了揉那柔軟的發絲。
    “知道了。”
    沈知言仰起臉，笑得眉眼彎彎，一雙眸子亮得像落滿了漫天碎星，閃閃發光：“凜川哥哥，你怎麼知道的？是周述告訴你的對不對？”
    蕭凜川沒有回答，隻是輕輕將他扶穩，微微側過身，露出身後的木籠。
    沈知言的目光順著他的動作望去，瞬間定住了。
    木籠裏，兩隻小貓睡得正甜，毛色罕見又漂亮，小小的一團，軟得像團棉花。他的呼吸下意識放輕，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這是……”
    蕭凜川望著他驚喜的模樣，聲音淡而溫柔：“外邦進貢的暹羅貓，剛出生不久。”
    他頓了頓，語氣輕緩：“你從前總說喜歡貓，念叨了許多次，想來你會喜歡。”
    沈知言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不敢置信：“送給我？”
    蕭凜川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卻藏著獨一份的寵溺：“解元的獎勵。”
    沈知言愣愣地看著籠中的小貓，又愣愣地看向眼前的人，鼻尖微微一酸，下一秒又一次撲進了蕭凜川懷裏，抱得比剛才更緊。
    “凜川哥哥！”他把臉埋在蕭凜川的衣襟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你真好！你怎麼這麼好！”
    蕭凜川低頭，看著懷裏蹭來蹭去的小腦袋，指尖輕輕順著他的發絲，溫聲道：“喜歡就好。”
    沈知言在他懷裏用力點頭：“喜歡！太喜歡了！”
    他依依不舍地鬆開手蹲在木籠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裏麵的小家夥，連動作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它們。
    許是被他的動靜吵醒，兩隻小貓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四隻藍寶石般透亮的眸子，恰好對上沈知言亮晶晶的雙眼。
    那一刻，沈知言隻覺得心都要化了。
    “好可愛……”他輕聲呢喃，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海豹色小貓的小爪子。
    小家夥軟軟地“喵”了一聲，用溫熱的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指尖，軟糯的聲音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沈知言整個人都軟成了一灘水，轉頭看向蕭凜川，眼睛亮得驚人，臉頰因為興奮泛著淡淡的紅暈：“凜川哥哥，它們真的好可愛！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貓！”
    蕭凜川站在一旁靜靜望著他，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回去好好養，府裏會派人照料。”
    沈知言用力點頭，又立刻轉回頭盯著兩隻小貓，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蕭凜川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燦爛明媚的笑臉和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的輕柔動作，心底輕輕一歎——看來，禮物是送對了。
    門口的周述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自家王爺從未有過的溫柔眼神，以及沈公子歡喜得快要飛起來的模樣，再看看籠裏懵懵懂懂的兩隻小奶貓，他在心底默默歎了口氣。
    往後這攝政王府，怕是要遍地都是貓毛了。
    不過……
    他望著沈知言那張毫無保留的笑臉，又看了看蕭凜川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內心跟著高興。
    這般光景，再怎麼樣也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