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等風等月等君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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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將至,金風送爽,桂香漫過宮牆,紫宸殿裏早已備好夜宴,絲竹管弦之聲遙遙可聞。
蕭凜川本打算獨自一人入宮赴宴,想必那小子去了也是在宮裏亂竄。他剛踏出王府大門,身後便傳來一聲高興的呼喚,生生將他的腳步攔了下來。
是沈知言。
少年提著裙擺快步追上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眼睛亮得像盛了滿院星光:“凜川哥哥,我也想去。”
蕭凜川垂眸望著他,終究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走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沈知言瞬間笑開了眼,眉梢眼角都彎成了溫柔的月牙,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一路駛向皇宮。沈知言靠在軟榻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一會兒念叨著宮宴上肯定會有桂花糕與蓮心酥,一會兒又好奇宮中禦苑裏有沒有可愛的小貓,末了又小聲問什麼時候能早些回府。
蕭凜川隻是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偶爾應一聲“嗯”,語氣清淡,卻未曾打斷他半句。
他沒有留意,少年那雙素來幹淨澄澈的眼睛,今日望向他時藏了幾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情愫,軟綿、溫熱,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雀躍,像裹了糖的月光,輕輕落在他身上。
進了宮門,周述早已候在一旁躬身引路。三人沿著一條僻靜的回廊緩步前行,這條路蕭凜川走了無數次,閉著眼都能辨得方向,可今日他卻莫名有些心不在焉。
隻因身後那道目光。
那目光黏在他的背上,與往日全然不同。
從前沈知言看他,是全然依賴、毫無雜念的清亮,像幼貓望著最信任的人。可今日,那目光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軟軟的,熱熱的,像是藏著一捧不敢言說的小心思,燙得他脊背微微發緊。
蕭凜川說不清那是什麼,他活了二十餘載,從未有過這般怪異的感受,心尖像被一根細羽輕輕掃過,癢意蔓延,卻抓不住根源。
行至拐角處,再往前便是紫宸殿,隱約的樂聲與笑語隨風飄來,殿內燈火通明,映得夜空都亮了幾分。
“凜川哥哥。”
身後忽然傳來沈知言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桂。
蕭凜川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
銀白的月光傾灑而下,將少年的身影裹得溫柔。沈知言站在三步之外,仰頭望著他,臉上的神情是蕭凜川從未見過的模樣。
臉頰泛著淺淺的緋紅,眼波亮得驚人,卻不再像往日那般坦蕩直白。沈知言的目光一撞上他的視線便慌慌張張地躲開,片刻後又忍不住偷偷望回來,睫毛輕顫,像振翅欲飛的蝶。
他抿了抿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
蕭凜川微微蹙眉,聲音低沉:“怎麼了?”
沈知言沒有答話。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青布鞋踩在青石地上沒有半分聲響,卻像踩在蕭凜川的心弦上。
一步,兩步,三步。
少年穩穩站定在他麵前,仰頭望著他。
下一刻,沈知言輕輕踮起腳尖。
一個溫熱柔軟的觸感,猝不及防地落在蕭凜川的唇上。
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又像桂花落唇,轉瞬即逝,卻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溫軟。
蕭凜川渾身驟然僵住,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玄色衣袍下的身軀繃得筆直,腦中一片空白。
沈知言緩緩落回腳跟,小臉漲得通紅,卻依舊倔強地抬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緊張與歡喜。
不遠處的周述早已驚得呆立原地,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動彈不得。
他看見了什麼?
沈公子……親了王爺?
周述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他下意識猛地轉過身背對著二人,死死盯著麵前朱紅宮牆,在心裏瘋狂默念: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蕭凜川回過神,眉頭緊緊蹙起,語氣沉得像覆了寒冰,卻帶著一絲難以壓製的顫抖。
“胡鬧。”
沈知言卻沒有半分退縮,依舊仰著頭,眼睛紅紅的,亮亮的,沒有半滴淚水,隻有滿溢的認真。
“凜川哥哥,我沒有胡鬧。”
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喜歡凜川哥哥很久很久了。”
蕭凜川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翻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克製。
“凜川哥哥,是不是也喜歡知言?”
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望進他的眼底,盛滿了期待、忐忑、孤注一擲的勇敢,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祈求,讓他根本無法直視。
蕭凜川的呼吸驟然加快,他死死攥緊袖中的手,指節泛白,鬆開,又再度攥緊,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沉默良久,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少年一眼。
“周述。”
聲音冷硬,帶著顫抖。
周述渾身一顫,連忙應聲:“在!”
“送沈公子回丞相府。”
一句話落下,沈知言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愣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
“凜川哥哥?”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住蕭凜川的衣袖,指尖堪堪要觸到那片玄色,卻被對方避開。
“凜川哥哥,你難道不喜歡我嗎?”
蕭凜川的腳步猛地頓住,背對著他,身形挺拔如鬆,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
良久,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飄入沈知言耳中。
“你還未及弱冠。”
沈知言徹底怔住,僵在原地。
蕭凜川的聲音繼續響起,低沉得近乎艱澀,像是在極力壓抑著翻江倒海的情愫。
“本王不能玷汙你。”
話音落,他不再停留,大步往前走去。玄色大氅在夜風中揚起一道淩厲的弧度,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盡頭,隻留下一片清冷的月光。
沈知言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月光溫柔地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沒有淚水,隻是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緒。
周述緩步走過來站在他身側,他張了張嘴,終究歎了口氣,不知該如何安慰。
過了許久,沈知言才輕輕開口:“周述,凜川哥哥他……”
“小公子。”周述連忙打斷他,斟酌著詞句,盡量放軟了語氣,“您是飽讀詩書的人,應當知道,朝庭律法森嚴,誘騙未成年人是何等重罪。”
沈知言眨了眨眼,安靜地聽著。
“王爺他……”周述頓了頓,實話實說,“他對您的心意,王府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疼您、護您,早已刻進骨子裏。可您今年才十七,還差三年才及冠。若王爺此刻便應了您的心意,於您,是毀了清譽;於他,是亂了禮法,更是害了您。”
沈知言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周述看著他低垂的小腦袋,心裏越發不忍,放柔了聲音勸道:“小公子,您別太難過。王爺不是不喜歡您,他隻是太看重您,需要時間等您長大。等您及冠那日,一切便都好了。”
沈知言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依舊亮晶晶的,隻是多了幾分釋然與堅定,還有藏不住的溫柔。
他再度望向回廊盡頭蕭凜川消失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周述終於鬆了一口氣。
“走吧,小公子,我送您回府。”
沈知言默默跟在他身後,朝著宮門的方向緩步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又望了一眼。
月光如水,回廊空空蕩蕩,隻有夜風卷著桂花瓣輕輕飄過,再無那道玄色身影。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頭,一步步往前走。
紫宸殿內,觥籌交錯,笑語喧天,絲竹之聲繞梁不絕。
蕭凜川端坐主位,麵上神色如常,從容地與諸位朝臣寒暄應對,看不出半分異樣。
唯有那隻握著白玉酒盞的手握得比平日緊了數分。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之處,心不在焉,腦中反複回蕩的都是方才唇上那一抹溫軟的觸感,還有少年泛紅的臉頰,與那句認真的告白。
他垂下眼簾,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滾燙。
三年。
他在心底沉沉默念。
再等三年。
等他的小少年長大,等禮法無礙,等他能光明正大地,將人護在身邊。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往丞相府的方向而去。
沈知言靠在車壁上,靜靜望著車簾縫隙裏漏進來的月光,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瓣。
他想起方才那個輕淺的吻,還有蕭凜川僵住的模樣,以及那句沉重又溫柔的“本王不能玷汙你”。
周述說的沒錯。
凜川哥哥是喜歡他的。
隻是需要時間,等他長大。
他不急。
他會乖乖等著。
等三年後,及冠那日,等他的凜川哥哥親自來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