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一院歡聲融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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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連考三日,總算落了帷幕。
沈知言踏出貢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時,隻覺渾身輕鬆,像是卸下了所有壓在肩頭的重擔,連腳步都輕快得像是要乘風而起。
沈亦誠與蕭凜川依舊等在門外,這三日風雨無阻,每日皆是如此。
一位權傾朝野的當朝丞相,一位手握重兵的當朝攝政王,兩人並肩立在熙攘人群之外,靜靜等著同一個少年考完出場。頭一日還有路過的朝臣撞見,驚得駐足側目,竊竊私語,待到第三日,滿街人早已見怪不怪,隻當是京中一樁習以為常的奇事。
沈知言一出大門,眼尾立刻彎成了月牙,快步上前,一手牢牢挽住一個,聲音清亮又雀躍:“父親,凜川哥哥,我考完啦!快,咱們去吃點好的,我快餓瘋了!”
沈亦誠望著他一身風塵卻眉眼飛揚的模樣,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溫柔。
蕭凜川依舊話少,隻淡淡應了一個“嗯”,目光卻自始至終落在少年身上,柔和得不像話。
夕陽斜斜鋪灑下來,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三道影子緊緊挨在一起,密不透風。
隻是這一次,沈亦誠望向身側蕭凜川的眼神裏,比三日前多了幾分釋然,還有一絲徹底放棄掙紮的妥協。
他懶得再去想那些糾纏不清的心思了。
反正想破了頭,也抵不過少年一句真心的歡喜。
秋闈結束的第二日,攝政王府的書房裏靜得落針可聞。
暖融融的日光穿過雕花窗欞,斜斜淌入室內,落在窗邊那張鋪著軟絨的榻上。榻上蜷著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睡得安穩又香甜,連呼吸都輕淺柔和。
沈知言昨日考完便立下宏願,要即刻收心,為來年的春闈做準備,天剛亮便抱著一摞書興衝衝地闖進了王府。可他剛坐下翻了不到半個時辰,腦袋便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最後實在撐不住,往軟榻上一歪,便沉沉睡了過去。
一本攤開的書卷還落在他胸口,隨著平緩的呼吸輕輕起伏。
蕭凜川批完手中一份奏折,緩緩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軟榻的方向。
少年睡得極安靜,眉眼舒展,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嘴角還微微向上翹著,像是夢見了什麼香甜可口的東西,或是極開心的趣事。
他沒有出聲叫醒他。
考完試鬆下來,貪睡一會兒,也是應當的。
蕭凜川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奏折,隻是筆下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幾分。
日光在地麵上一寸寸緩緩移動,悄無聲息。
沈知言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竟是睡到了未時。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環顧四周。書案之後,蕭凜川依舊端坐於前,執筆批閱奏折,身姿挺拔如鬆,仿佛從他睡下到醒來,都從未挪動過分寸。
“凜川哥哥……”沈知言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糯黏人,“現在什麼時辰了呀?”
“未時。”蕭凜川頭也未抬,聲音卻放輕了。
沈知言愣了愣,下意識撓了撓後腦勺,一臉不好意思:“我居然睡了這麼久……”他低頭看了眼胸口不知何時滑落到腰側的書,嘿嘿地笑了兩聲,“昨日還說要好好準備春闈,結果一坐下來就睡著了,太丟人啦。”
蕭凜川沒有接話,隻是握著筆的手指彎了彎。
沈知言把書胡亂收攏好,從軟榻上一躍而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頭都發出輕快的聲響。
“不行不行,得出去醒醒神,再待下去我又要困了。”
他說著便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對著蕭凜川用力揮了揮手,笑得眉眼彎彎:“凜川哥哥,我出去玩一會兒,很快回來!”
蕭凜川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應允,沈知言像隻脫韁的小雀,一溜煙跑出了書房。
庭院裏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拂過枝頭帶來細碎的沙沙聲,暖意裹著花香,讓人渾身舒暢。
他剛轉過抄手遊廊,便看見廊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睛頓時一亮。
“周述!”
周述聞聲轉頭,一眼便撞進少年燦爛明媚的笑容裏,心頭莫名一緊,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沈公子。”他躬身行禮。
沈知言快步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搖了搖:“走,陪我玩去!”
周述麵露難色:“屬下……屬下還有公務在身,不便陪同。”
“什麼公務呀,凜川哥哥又沒喚你。”沈知言拽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晃得理直氣壯,“就玩一小會兒,好不好嘛?”
周述無奈,下意識朝書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房門緊閉,屋內安安靜靜,沒有半點示意,也沒有半句阻攔。
周述輕輕歎了口氣,算是認了命。
沈知言立刻喜笑顏開,拉著他便往後花園跑,一路上遇見幾個灑掃伺候的下人,也一並熱情地招呼過來。
“你們也一起來呀,人多玩起來才熱鬧!”
下人們嚇得麵麵相覷,一個個垂著頭不敢亂動,目光齊刷刷投向周述。
周述看著少年期待的眼神,終是輕輕點了下頭。
於是,片刻之後,攝政王府的後花園裏,便出現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
攝政王身邊最得力、最沉穩的貼身侍衛,被一位眉眼幹淨的少年拉著,在青草坪上追著一隻彩翼蝴蝶跑,模樣笨拙又無奈。旁邊還站著幾個束手束腳的下人,進退兩難,既不敢走,也不敢真的放肆嬉鬧,隻小心翼翼地陪著。
沈知言追了蝴蝶一會兒,又興致勃勃地跑到池邊,蹲下身逗弄水裏的錦鯉。
“周述,你說這些魚,知不知道自己一直待在這池子裏呀?”
周述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沉默了一瞬,老老實實回答:“……屬下不知。”
沈知言也不在意答案,轉頭又盯上了池邊那棵蒼勁的老槐樹。他抱著樹幹蹭蹭往上爬,爬了兩步,忽然回頭看向周述,笑得一臉得意:“這棵樹我爬過好多次了,上回腳滑差點摔下來,還好凜川哥哥伸手接住了我。”
周述眼皮猛地一跳,連忙出聲:“沈公子,樹高危險,您還是快些下來吧。”
沈知言搖搖頭,繼續往上攀,穩穩坐在一根粗壯的橫枝上,兩條細腿在空中輕輕晃蕩,低頭往下望。
“周述,你也上來呀,在上麵曬太陽可舒服了!”
周述望著高高的樹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滿臉寫著“不敢”。
沈知言也不勉強,獨自坐在樹上曬著太陽,風吹起他月白色的衣擺,幹淨得像一片雲。
歇夠了,他又麻利地爬下來,拉著一旁的下人玩起投壺。王府的下人個個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地陪著,生怕這位被王爺和丞相雙雙捧在手心的小公子有半點磕碰摔傷。
沈知言卻玩得不亦樂乎,清脆的笑聲在後花園裏四處回蕩,飄得很遠。
周述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靜靜望著那道跑來跑去的月白色身影,一時有些恍惚。
這座攝政王府,自王爺入主以來,便冷清得像一座終年不化的冰窖,寂靜、肅穆,連風掠過都帶著寒意。
可如今卻因為一個人,有了清脆的笑聲,有了鮮活的生氣,連一草一木,都仿佛變得溫柔起來。
他不自覺地再次望向書房的方向。
屋內,他家王爺應當還在埋首批閱奏折。
可周述比誰都清楚,每隔片刻,王爺的目光便會不受控製地飄向窗外,落在那個肆意歡笑的身影上,一看便是許久。
周述緩緩收回視線,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暖融融的日光下,沈知言的笑聲清淩淩的,像山澗叮咚流淌的溪水,幹淨、透亮,淌進這座沉寂多年的王府,也淌進了每個人的心底。
後花園裏,草木蔥蘢,生機盎然,滿是人間溫柔。